等他下到塔底,正好太阳出来了,他这一身透汗,衣服刚被雨淋个精透,现在又是汗水,贴在身上。衔珠不敢久留,撒腿要跑,却见金大娘在远处向他招手,衔珠一肚子气,跑了过去。
“看,我给你介绍个美差,你怎么谢我!”金大娘还是满脸邀功的架势,把衔珠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这美差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少来,你这个神叨的,还怕这点小风浪?我跟你说,这罗将军可不是一般人,是国相的长子,又被皇上看中,许给了长公主,以后飞黄腾达在后面。你听说修行宫的事没有?这次重建塔顶也是巧了,你说那大风就把塔顶给掀翻,还吹到了行宫的地基上,朝中的星象官巴拉巴拉说一堆闲话,一句有用的没有。这才来民间寻高人,我跟你说,这事你办妥了,那一片行宫勘址看风水,都是你的活儿,你还怕没钱赚?到时别忘了谢我就成了。”金大娘一路走一路说,衔珠听得心里一起一落的,这么好看的男人做驸马也是应该的,要真是盖行宫,还难保找他看风水,到时能讨个一官半职更好,都说乱世好做官,这个新皇帝登基没几年,天下刚平定,他要是能混水摸鱼……
衔珠一路小跑回到破庙,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只觉得好事儿一件接一件,他躺在供桌上就有些发愁。你说这以后相国找他吃饭,皇上找他喝酒,他推谁的好呢。
“别想美事了,皇家的事少掺和的好,我们还是远走高飞吧,虽然看不清要发生什么事,你的印堂发黑,怕是要出大事。”珠灵被衔珠折腾得心烦,他翻一个身珠灵就动一下,只好出来干预了。她对衔珠的一套幻想是不买账的。
“又吓我,还印堂发暗,我这衰样,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没房没粮,你就说,这世上人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再卯上大劲儿,我还能惨成什么样?烂命一条!我不走!”
衔珠的人生刚有一点光明,哪肯轻易就放手,他决定这次不听珠灵的。
“好,你自己的决定,你自己去背锅,以后有事不要问我了。”珠灵的脾气也不小,一句话把衔珠给吓得服服帖帖。
衔珠对珠灵一直很好奇,虽然说他们是有渊源的,既然珠子是他出生时含在口中,就是说他胎带来的。可他对珠灵一无所知,问珠灵什么,也都是三缄其口。若说它是什么也不知道,聪明劲儿还是有的,也不说读过多少书,无论是什么都能说个一二。衔珠觉得珠灵够邪性,也有几分畏惧。珠灵这般恐吓,也只好听话。
出走是要钱的,金大娘给的那几个小钱儿早让衔珠两顿给吃光了,他一向这样不留后路,许是他上辈子家财万贯永远都吃不完。这两天阴晴不定,出卦摊也没生意,只能他坐在保春堂的门口发呆。过往的顾客都从他的身边过,每个人都会绕一下,他也不嫌自己碍事。
赚不到钱,人还是要吃饭,衔珠肚子里的叫声一次大过一次,他自己都快不忍听下去了。
“诺。”说话的是童家的少爷童世贞,跟衔珠相仿的年纪,生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经过风雨。他穿着青布长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此时手中正举着半个面饼递到衔珠的眼前。衔珠跟他一向不客气,接过来就大口吃起来,还不忘瞄着童世贞手中的另外一半。可惜那一半没他的份儿了,转身的工夫到了童世贞的小弟童世年的手中。
同样是童家的少爷,待遇可是不同。童世年是小妾生的,他的生母小钗因为害主母被逐,童世年虽然留下来,可是在主母的怨恨中长大,又瘦又小,黄不拉唧的,看着就一副猥琐样子,越发讨童掌柜的嫌弃。还好童世贞心善,平日里看顾一下。
“世安啊,不见你去抄药方,又到前面来胡混,等我告诉你爹,仔细揭了你的皮。”童家的主母身体恢复了,也是瘦得吓人,只是骂人的底气足了,一双下垂的眼皮遮住半边的倒三角眼,看衔珠和童世年的眼神同样的嫌弃。衔珠的饼在口中噎了一下,要说这女人的命还是他救下的,这样还真不如不救。
童世贞被母亲说得不好意思了,一张白净面皮飞了一层红霞,低头去柜台上接了伙计手里的铜杆秤称药材,眼睛还直往衔珠他们这边扫。童大奶奶身子瘦,力气可不输,拿起一把条扫把屋子里的地扬起一层灰土,直接就扫向衔珠,竟是赶人的意思。
“你这干什么?这屋子里都是药材,用水压灰还来不及,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童掌柜冷冷一句传来,童大奶奶呆了呆,扔下条扫大步往后屋去了。伙计不敢笑,都别过脸去。童世贞这才松口气,扔了铜杆秤来找衔珠说话。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一乱,飞奔过来一队人马,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坐的人本已经骑过去了,又勒了马头回来,随行的人都停下来向保春堂药铺里看,童世贞胆小,站直身体退到衔珠身后。
“你!铁口神算?”马上的人是罗非翼。
“正是小的。”衔珠一下想起他欠的卦钱,马上赔笑脸应道。
“走,跟我喝一钟去,顺便给我算一卦。”罗非翼说完搭手一瞧,用鞭子指了一下不远的酒楼。
“好嘞,我带上我朋友行不行?”衔珠不忘了童世贞,回身夹着他的胳膊往出拉,童世贞的脸又红了,挣脱出来。
“不去了,你们去吧。”童世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怕什么!罗非翼是好人,爽快着呢!”衔珠先把马屁拍好。
“速度,男人家的跟个娘们儿似的!”罗非翼扔下一句,策马飞奔而去,衔珠拖着童世贞冲进雨幕。
好在酒楼很近,他们的身上也没淋湿多少。雨天酒楼很冷清,只有临窗那边有一桌,两个年轻男子正在对饮。罗非翼先进来,选了把东北角的一处,两边的窗子通通打开,风一吹,隔外舒爽。
三人落座,这才知道带童世贞来的重要性。衔珠就是一个小混混,哪里吃过酒楼的席?罗非翼虽然出身豪门,可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叔父去了塞北守边,对中原饮食完全不通。童世贞红着脸,按着另外二人的要求,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算了完成了使命。这对他已经是为难的了,不由得出了满头的汗。
客人少,上菜也快,衔珠也不客气,端上一盘鸡肉他就先拉下一条鸡腿。罗非翼似乎心情不太好,不急着吃东西,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仰头喝下,又续了一碗。
“将军,腹内中空,酒伤肝气,还是先吃点东西吧,能解酒的,即使醉了,也不至太难受。”童世贞壮着胆子说道。
“就是,看我多会享受。”衔珠啃完一条鸡腿,给自己满上酒,又给童世贞倒了一碗。童世贞想用手拦,别他硬生生扯开,只好由着他去了。
“你说话文绉绉的,是那药铺里的伙计?”罗非翼对童世贞好奇起来。
“他呀,是药铺的少爷。”衔珠替童世贞答道。
“少爷,可惜了,你养尊处忧的,吃不得苦,不然跟我回塞北去,我们就缺医官。”罗非翼叹口气。
“好呀!我跟着将军走就是了。”童世贞一时忘情,大声说道,把衔珠吓得一口酒喷出来,全喷到了对面罗非翼的脸上,把罗非翼气得一拍桌子。引得邻桌的二人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