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珠的马刚冲进村子，就见许多村民正从井里打水往张老爹家跑，这些人或拿着木桶，或端着瓦盆，老人女人孩子都不空手。

　　衔珠越发觉得事大了，他也不急细问，只顾冲到张老爹家门前。

　　张老爹家的几间屋子都已经快烧落架了，虽然村民们都在努力，可惜房子是木结构的，又在秋季，天干物燥，那里止得住火。

　　衔珠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眼东西厢房，又看了一眼正屋，一时就拿不定主意了，这都是他的亲人啊，他先看谁呢？

　　“衔珠！”

　　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急忙转身，这才看到盘坐在地上的童世贞，她的脸被灰抹得东一道西一道，已经看不出男女了。

　　“世贞！”衔珠又惊又喜，过去抱住童世贞真如见了亲人一般。

　　原来叶墨白把衔珠带走时，用了手段，几个屋子里的人都中了。罗非翼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叫醒了云尔公主和童世贞，三人商议一下，留下童世贞接应，云尔公主和罗非翼分头出去找人。

　　西厢房一直没有动静，罗非翼走时嘱咐过，西厢房里的人身份特殊，让童世贞自己小心。张老爹昨天刚见，没有什么感情，裂恒可是走了一路过来，总不忍他出什么事。

　　童世贞在门口犹豫再三，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她推门而入。屋里黑洞洞的，裂恒和张老爹都沉沉睡在炕上，一动不动，这也是被用了。她急忙去打来清水，刚要往他们脸上淋。忽听院子里有动静，很多人闯了进来，正屋的门被踢开了，童世贞吓了一跳，也不知是敌是友，更不敢去门口看。

　　这时有人向西厢过来，童世贞一矮身藏在柜子后面。那些人推门进来，在躺着的两个人脸上辨别一下，也不多说，返身走出去，把门反锁了。

　　童世贞正诧异，门外的人已经开始用火把点房檐下的杂草。这时节干燥，遇火就着，很快大火就把屋子吞没了。童世贞这才明白，他们是来杀人的。她一时也慌了神，如果现在出去，只怕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情急之下，她把一盆水都浇到了裂恒的脸上。裂恒依然一动不动，童世贞把手凑到他的鼻息前，竟是连呼吸都没了，难道是叶墨白用的药不一样？

　　童世贞又惊又怕，这时窗子已经烧起来，火势逼人，烤得她连连后退，正门是出不去了。外面人声渐起，再透过火光看出去，放火的人已经不见了。童世贞这才拼命叫起救命来。

　　好在西厢房后面有个窗子，冬天怕冷给封上了，火还烧在房子前面的一半，有人听到呼救后就去后面把窗子砸开，童世贞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里面还有人！”童世贞一边咳，一边向村民救助。

　　一个村民从后窗爬进去，没过一会儿，他爬出来摇头道：“哪有人？空屋子。”

　　“不是啊，还有张老爹是我们家的师爷。”童世贞瞪大眼睛说道，又一个村民冒着危险爬起去一探究竟，他出来的更快，还是说里面没有。

　　这时火借风势，大火熊熊，村民人少力薄，火是控制不住了，童世贞终是一个女流，没敢进屋去察看。

　　童世贞刚说到这里，就听轰隆隆一阵响，院子里的房子都烧落架了。本来已经烧得差不多，再这么一堆下来，火势渐渐灭了。

　　衔珠大步走到西厢房前，那一堆废墟看起来也不像有人的样子，他不死心，不顾被烧得半拉的梁柱还有热度，咬牙爬起进，找到炕的位置，果然没错，上面没有人的痕迹。

　　衔珠心有疑惑又说不出来，他过去拉起童世贞，扶她上马。

　　“我们去哪？在这里等罗非翼吧。”童世贞不想走。

　　“这里不安全，那些人想杀我们，只怕还会来看结果，我们还是快跑吧。”衔珠把童世贞惊出一身冷汗，想想可不是如此，既然下了狠手要杀，一定要狠到底，怎么可能再留活口，就是罗非翼在外面，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好说了。

　　衔珠牵上马，往村口走去。

　　“等下。”后面追过来一个人，看打扮就是一个普通的村民，可看身高，衔珠和童世贞的眼睛都是一亮，这段时间他们对海底人多少有了认知，这人虽然体态还算正常，可身高明显比常人要矮一些，再联想到张老爹蛰这里，说不定还有海底人在。

　　“你们跟我来。”那人说着，也不看他二人，倒似没跟他们讲话一般，只顾在前面走。衔珠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无非是避人耳目，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牵马跟在后面，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了村子，那人的脚步慢下来，等到衔珠他们跟上来，他才“嗖”一下窜上马去，坐在了童世贞的前面。

　　“你要做什么？”童世贞吃了一惊，就想往地下跳。

　　“坐着别动，地上的，快上来，我带你们走，一会来不及了。”那人指着衔珠叫道，衔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马的体力不错，童世贞是女孩子没多重，小矮人也就一个孩子的轻重，三人同骑应该不太难，他这才跳上马去。没等坐稳，小矮人已经抢过马缰绳，策马狂奔。

　　他们去的是山里，这边的山都不太高，不如说是丘陵，小山包一个接着一个，长着矮密的灌木。

　　小矮人轻车熟路，很快就把马顺进了树丛中，左绕右绕，也不知想去哪里，有几个地方衔珠只觉得眼熟，来过的样子。这么兜了一会儿，衔珠忍不住了。

　　“是不是迷路了？一直在这里转。”

　　“你闭嘴。”小矮人只给他三个字，童世贞在衔珠的衣襟上一扯，衔珠恍然大悟，小矮人聪明，要是后面的人追来，只怕要被他们留下的痕迹弄迷糊了。

　　小矮人转了半晌，这才找准一处最密的灌木冲过去。

　　这马是驯练有素的，前面的一道树墙并不高，却很齐整，小矮人一夹马腹，马就听懂了，提前加了速，到了树墙前腾空而起，一跃而过。

　　衔珠和童世贞哪见过这架势，死死抱在一起，眼都不敢睁了。等到他们的身子一顿，提示他们平稳着地了，这才敢睁开眼睛。

　　第43章重逢

　　“你们来了，正好。”说话的是裂恒，果然他并没有死。

　　看来海底人的办法还是很多的，衔珠突然觉得有了安全感。以后跟在裂恒身边，比跟着云尔公主要好得多。

　　“罗非翼呢？”童世安急问道。

　　“我让人出去找他了，希望能安全找到吧。”裂恒说完，带着他们向里面走出。

　　这是一个石阵，外表看来就是一些巨大的石头，摆的也没有规矩，东一块西一块的，转了一圈，他们来到了里面有石屋前。

　　“石头阵还是你建的。”裂恒回头对衔珠说道：“你的前世。”

　　“我并没有印象。”衔珠摇了摇头，这里对他是全然也不是生的感觉，连在地宫中第一样看到画中的大海所受到的震撼都比不上。

　　他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胸前的珠子，珠子依然静默不动。

　　“你们安全，太好了！”罗非翼是在中午时被小矮人带回来的，他路上遇到一伙儿人，发生了一场混战，好在他久经沙场，对付几处小兵还不在话下。他平安归来，最开心的当然是童世贞，她扑过去就不肯撒手，抱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流眼泪。

　　“看到村子着火，吓死我了，听说你被衔珠带走，我才放下心来。”罗非翼安抚道。

　　“这事是什么人做的？叶太后还是皇上？”

　　“我看多半是皇上，根本没想留活口。”裂恒沉思道。

　　“奇怪了，衔珠一个小小算命的，怎么烦劳皇家如此废心呢？就为了他颈间的珠子，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啊。难道是皇上害怕海底人复国？”罗非翼的疑问跟衔珠的一样。

　　“海底人一向与陆上并无太多瓜葛，须归公子那时也只是经商，跟商界的人交往多，从不参与政事。我觉得皇上要对付的不是海底人，只是顺带被牵连了。不用理会，我们只管找琉璃镜就是了。”裂恒打断他们的话。罗非翼向衔珠使了一个眼色，他们走出石屋。

　　已经是傍晚了，血红的残阳在巨石间挣扎着，缓缓沉入黑暗中。

　　“看来海底人一心想的是复国，为了这一条就会死抓住衔珠不放。衔珠，你打算怎么办？”罗非翼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童世贞的身上。

　　“你们不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很乱？我们迷迷糊糊被卷入很多莫明其妙的事，我理不清楚？”衔珠的心底就像罩着一团雾，他想知道雾后面的真相，又怕去碰触。

　　“好吧，从最开始出现异常的地方开始去找答案。”罗非翼深吸一口气说道。

　　“第一件异常就是金大娘认我做儿子。说实话，她不可能是我的娘，我在文水县流浪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多照应我，就是不方便认回去，在街上见了多给一口吃食还是可以的。”衔珠对金大娘的身份并无好感，不想旧事重提，可这件事太关键了，放都放不下。

　　“如果说是假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让金大娘去认衔珠为子的。”

　　“对，应该是有人出钱让金大娘这么做，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只认钱的金大娘，给她钱别说认你当儿子，让你当爹她都能干。”童世贞的话提醒了罗非翼。

　　“可是，认了这个儿子有什么好处？衔珠只是会算命，还能帮她打理藏娇楼？”童世贞拧着眉头说道。

　　“有人认下衔珠，就不会再有人对衔珠的身世起疑了，就这一点好处。就是说当年生衔珠又把他扔下的人，是不同寻常的人，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本。”罗非翼说完，衔珠觉得他已经就站在真相外面，只要一抬腿就能迈进去，可是他不敢。

　　“你师傅没给你留下什么信物？你出生时总有什么记号吧？”童世贞是女孩子的天性，好奇心重。

　　“除了这个珠子，再没什么了。”衔珠摇了摇头。突然他停下来，瞪大眼珠，看着童世贞，叫道：“我想起来了，师傅曾经说过，等我长大成人了，就去佛像里找他留给我的东西。当时我就想他一个穷和尚能留下什么，一直没当回事，再说也没想到会突然离开文水县，难道那里面有什么关于我出生的秘密？”

　　“走啊，回文水县就知道答案了！”罗非翼也兴奋起来。

　　“其实，你出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前世和你这一世的使命，复国。这么多海底人在等着你去找琉璃镜，你且把别的都放下吧。”裂恒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琉璃镜，那东西也不是说找就找到的，我也不知它在哪里。”衔珠总算找回点他在文水县街头流浪时的感觉，他要耍赖了，一个无牵无挂的人被强压上所谓责任，他也是受够了。

　　“你不知道，它知道。”裂恒说着向衔珠的颈间一指。

　　“它好久不发光了，指着它只怕你们海底人都了，也不能复国。”衔珠把珠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珠子黯然无光。

　　“等吧，这是天意。”在衔珠说道海底人了时，裂恒白色的眼珠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几个字，说罢转身走进石屋。

　　石屋子里住的小矮人有四五个，当年幻海灵宫倒塌时，逃出来的海底部分都不愁生活，他们随身带的随便一件饰品，对陆地上的人都是无价之宝。只是他们的身材缩水太快，容易引起陆地人的怀疑，会被当成妖怪，所以身体矮小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办法隐居起来。

　　张老爹在幻海灵宫时只是一个孩子，名字叫球球。他是跟母亲一起逃出来的，上岸后不久母亲就死去了，留给他一串珍珠项链。他用这串项链换了一大笔银子，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买下土地安家。他性格豪爽，很快就融进当地的村民中，脸朝黄土讨生活的村民，实再没有闲心去管这些事，也不计较他是不是老得很快，越来越矮。

　　后来陆续有一些海底人找上来，他们的年岁比张老爹大，身材缩得厉害，已经明显异于正常人了。张老爹就把他们安置在石屋，不时送些吃喝上来，暂且相安无事。

　　去村里察看的小矮人回来了，放火的人果然去而复归，把村子里翻了一个遍，确定没有衔珠他们的下落才离开的，看样子云尔公主没落到他们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