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他们本来以为还要在车上度过,没想到很幸运地发现前面有个小小的村落,不过是几户人家,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叶木白提出找人家休息,明天再上路。衔珠没有不答应的,这一天他是受够了,就想在平地上躺一下,伸一下腿。
主人家很热情,是一个高胖的妇人,脸上蒙着半张面纱,只露出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瞧模样倒像西域人。叶木白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倒不以为意。有了热的奶茶,吃着热乎乎的饼,喝着羊汤,衔珠又活过来。
在中原,现时已经过了晚春,马上到夏天了,在戈壁夜间还有些寒冷,可在帐篷里被火一烤就不同了,衔珠把外套脱下来,只留一件贴身的汗衫,直嚷舒服。他这样一折腾,就把胳膊上的白石头鱼手串儿给露了出来。那妇人倾身过来给衔珠添奶茶,见到手串一惊之下,竟把奶茶浇到了他的腿上,烫得衔珠“嗷”的一声,妇人忙道歉安抚,很快就匆匆出去了。
“看来,有朋友在。”叶木白不动声色地说。白天的马受惊后,云尔公主一直很虚弱,连嘴都懒得张,面向里躺着,听到这句,才勉强欠起身。
帐帘一挑,帐篷里的人本来都盯着门口,猜着要来什么人,可看到这时才发现,视线落空了,帐篷帘是动了,他们看的位置却不见人出入,倒是从底下钻进一个小矮人来。衔珠不由得佩服叶木白,海底人真的找上门来了。
“谁是衔珠?”小矮人开门见山。
“我。”不知为何,对着海底人时,衔珠底气就很足。
小矮人不再问话,恭恭敬敬跪下,匍匐至衔珠的脚下,亲吻了他满是泥土的靴子,这才仰起脸,满脸回到虔诚地说:“王,我随时听命。”
“我们要见裂恒。”这是叶木白早就教衔珠说的话。
“听命,明天一早起程去地宫。”
看来叶木白真没有猜错,裂恒在地宫。
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人走出帐篷时,小矮人已经坐在了车夫的位置,马车向地宫行进。
“布家和叶家到底什么关系?大舅舅,你真的不是想帮他们复国?”衔珠还是不明白,叶木白已经把叶家的恩怨都了结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坚持去找裂恒呢。
“你的前世是须归,有些事,我不能瞒你的,今天交待一下也好。”叶木白轻轻一笑,衔珠觉得他们之间平等了。
叶家被囚禁在海王庙时,是叶木白最痛苦的日子。父亲重病,姐妹们被禁,叶家家产被抄,而他这个叶家的长子,无能为力。藏珠潜进来与他会面时,给他希望,他多么想关键时刻须归能出手,救下叶家啊,他相信须归是有这个能力的。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这个。
出事那天,天气一直阴郁,乌云黑压压的,令人透不过气来。叶木白在殿中乱转,像一只困兽。叶老爷气息奄奄,不时抬起虚弱的手,试图在胸前的衣襟上抓几下,让自己舒服一些。叶木白已经央求过看守,要求请郎中,不知是去请了,还是根本没有人管。
半晌,总算看到卫兵领着原来常进叶宅的郎中进来,郎中算是有良心的,听说叶老爷子不适,跑得满头是汗,进屋就过来把脉。叶木白稍稍安心了一些,盯着郎中的脸,想看出些端倪。
“还好,我给抓几副药吃吃就好了。”郎中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叶木白长出一口气。
“外面现在乱轰轰的,我听人说,藏珠是妖怪,要烧死呢。”郎中躲躲闪闪终是逃不了一颗八卦的心。
藏珠两个字像点燃了导火索,叶木白霍地站起身,向殿外冲去,守卫一慌,急忙拦住,就在叶木白马上要冲到他面前时,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光洞,叶木白的身影一晃,就被吸进洞中不见了。叶老爷子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光洞消失,叶木白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他再也经不起打击,闭上了眼睛。
叶木白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包裹在黑暗中,不管伸手向哪个方向,都是软软的,滑滑的。
他惊慌,却无能为力。
胸中的气越来越闷,叶木白不想再等下去了,他用力向前一拱,眼前似乎开阔了一些,这给了他鼓励,再次用力,一点一点,他的眼前出现亮光。最后的一次,他只觉得身上一松,整个人已经摔到地上。
他站起身,人已经置身在华丽的宫殿中,回头看,一条巨大的鱼大张着嘴,就挂在他的身后,显然,他刚是从鱼口中出来的。
宫殿是空的,这是叶木白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探索得到的结论,他也没找到吃的。这座宫殿应该修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人居住过。叶木白还在疑惑,他不能确定是不是在梦中,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让他不得不相信是真的。
第一天的探索结束时,叶木白没有找到出口,他被困在一座地宫中。他又累又困,决定先睡一觉,把体力恢复一些再说。他选中走廊中的一间房,这些房间他都只是推门看一眼,并没有仔细观察。
屋子里很干净,床和家具的样式,让他想起须归的大船,再看到墙上关于大海的画,叶木白更加可以肯定,这是须归的家产,应该是他出手相救的。如果说他出手了,就不会让他死,所以他不用太过担心。
床很舒适,叶木白好好睡了一觉。让他惋惜的是,须归好像把他给遗忘了,第二天没有人来找他,没有食物,没有水,他依旧没有出路。
叶木白决定从他进来的地方找出路,他重新爬进鱼口中。再次进入,鱼口已经不同了,这不再是大鱼的肚子,而是另外一个地宫。里面房间很多,叶木白幸运地找到了水和食物,这让他的信心恢复了许多,至少不会被困死。
他把大鱼肚子里的房间搜了一遍,在最后一间房,他找到了一箱珠宝,有这一箱珠宝,他就可以重振叶家了。就在他抱起珠宝箱时,他从鱼腹中再次掉了出去,只是这次是落到戈壁上。三天后,他被路过的客商发现,带到了中原。
“原来舅舅早就来过地宫。”
“所以,可以说叶家东山再起,是须归的功劳。”叶木白感慨道。
“所以大舅舅想报恩?帮着海底人复国?”衔珠总算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帮海底人,为什么你听不懂?”叶木白正色道,衔珠挠挠头,刚弄明白的事,又不懂了。
“你别问了,很快就有答案的。”云尔公主似乎好了许多,她坐直身体,把头发拢起来。
“当日,锦儿问我,说看着你眼熟,又对不上号儿,现在我才明白。”叶木白伸手搬住云尔公主的下巴,扭着她的脸看了看,又狠狠甩开。这动作全无平日里的慈祥,倒似对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衔珠看得整个人呆住了。
“现在你们又动不了我,威风什么?”云尔公主一个冷咧的眼神甩过去,毫不客气。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衔珠实再忍不住了。
“现在不妨告诉你,你眼前的云尔公主前世叫叶弦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