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大萨满的死信传出去已经过了半年,各地送来一些疑似大萨满转生的人。其中有双目失明的少年,有肥胖惊人的婴儿,有一顿饭能吃掉一头牛的年轻人,可最后他们都没能拿起石球,小小的石球就像长在了花瓶上,以至于柱生怀疑,石球真的会被拿下来?
这是第几批送来的人,柱生已经不记得了,大渊国战事吃紧,大萨满迟迟找不到,朝廷的忧心是可以想见的,据说已经让星宿官看了天象,派去各地的人马又多加了一倍。
这些事,都是我从小伙伴中一点点听来的,他们有人热衷于此,都还做着大萨满的梦。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要找的肯定不是我,因为我的命贱,我严重怀疑当日抓我上车,就是为了我的一袋干粮。
跟我同车到来的瘦高少年叫安立,他的床铺跟我紧挨着。他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从来不参与到我们之中,我百般讨好,他都不会用超过两个字来回答的。看来那天在马车上,他能对我说那么多字,真是忍无可忍了。
明天就要到正日子了,我们被赶回房间,早早休息。可是一群精力过剩又兴奋的孩子怎么睡得着,兵士过来砸了几次门,我们都无法控制屋里的嘈杂。
到了半夜,好容易屋子里安静下来,有人发出呼噜声,有人低语着渐入梦乡,我却瞪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你。”安立突然侧起半边身体,招呼我。
我有些受宠若惊,瞪着眼睛等他说下去。他坐起身,走到我的床铺旁边,突然蹲下去,拿起我放在那里的右臂,对着我的手腕用力咬下去。
我“哎呀”一声叫起来,引来不满的斥责。安立并未松口,咬得越发用力。我疼得眼泪都要迸出来了,想抽胳膊不能,索性挥拳向安立的头上猛砸。他总算把口松开,我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淋。
“这下子你跑不掉了,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安立不及擦去嘴边的血迹,就对着我得意地一笑说道。
我的心里突然很慌,一些莫明的情绪袭上来,连追究都不肯,竟是急急钻进被子中,闭上眼睛时还在想,我怕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送去沐浴。我一反平日生龙活虎的样子,垂头丧气的,昨夜被咬伤的手腕肿起来,粗了近一倍。柱生让我们站成一排,他走在最前面,带我们去大萨满升天的房间。
突然,一条奇怪的水流引起了他的注意,柱生停下来,整个队伍也停了下来。水轻快地淌过泥土和花草,没有一丝浑浊,清得像一面镜子,清亮透底,一尘不染。
柱生带着我们沿着水流找过去,走进了大萨满的院子,进了已经打开的大门,可以看到房间正中的石刻花瓶,花瓶正不停地向外涌着清水,上面的石球不见了,在安立的手中。
安立转向我们,默默把石球举起,我身边的人像被雷击中,纷纷跪了下去,口中都喊着:“大萨满!”声音越来越响,吸引了更多的人涌过来。他们都跪在地上,只有我一个站着的,看起来很突兀。
我还没打算跪拜安立,虽然对他我充满了恐惧,但不是因为权势,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我的小腿弯处被重重一击,腿一软也跪在人群中。我昂起头,看到安立正望向我,脸上似笑非笑。
大萨满一经产生,我们这些待选的人就没有必要留下来。我们被全部带到院中,前面训话的是个大渊人,用大渊语和汉语讲了两次,大意是他们在打仗,部队需要人手,我们可以报名。
在我们之间早就流传了如果不去部队,就要进宫当太监的说法,大概心里都有了选择,有大部分人都站出来,选择了当兵。几个身材过于瘦弱的站在原地没动。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去打仗,太危险了,可是进宫就会不能传宗接代,如果打仗死了也一样不能传宗接代。我选择艰难,不知不觉错过了机会。训话的大渊人已经带着站出去的少年往外走。
“等下!”我拔腿要追。
“你,站住。”说话的是安立,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袍子又肥又大,裹在他瘦瘦的身体上,荡来荡去,不过他的肩膀很宽,对衣服有了些支撑,总算还看着有些气势。
这个安立明明是宋人,在成为大萨满后,突然就一口流利的大渊语,众人虽然吃惊,也没有太多表示,既然是上一任大萨满选出来的人,一定差不了。
现在他对我说的是汉语。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还跑!大萨满叫你呢!”柱生气喘嘘嘘过来亲自拎住我的衣领,把我拉住。
“再不跑我就当太监了!”我急得又是手刨又是脚蹬。
“你留下来,跟着我。”安立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跟着你?”这话是我跟柱生异口同声问出去的,安立是不屑回答我的,对柱生还要有一定的敬意,毕竟依仗他的地方还多。
“我的身边也需要一个贴心的人。”安立解释道。
“大萨满身边都要有个贴心的人。”柱生是这样回答的,这句话意味深长。他是上一任大萨满最贴心的人,现在一朝天子一朝臣,要被换掉了,他并无怨言。可是,我并不配做大萨满的身边人,因为我太贱。
安立没有再说话,只留给我们一个飘逸的身影。我手腕上的伤隐隐作痛,不行,我要逃,我会被这个疯子折磨死的。
我四下打量着城堡高数丈的石头墙和厚重的门,有点绝望。
“做大萨满身边的人,并不容易。”
我停了一会儿才明白,柱生在对我说话,看来我的地位提高的很快,已经有了跟他对话的权利。
“你不会是太监吧?”现在我有点关心自己的未来了。
“当然不是。”柱生狠狠瞪了我一眼。
“如果大萨满不是他,留在大萨满身边还是不错的。”我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原来是认识的?”柱生有些吃惊。
“不认识。”我手腕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附到柱生的耳边,小声说道:“他是疯子!”
柱生用恼怒的目光盯着我看了看,背着手往前走去。我还想从他这里找到出路,忙追上去。
“以您的能力,把我编进士兵中不成问题吧?”我讨好地说。
“可是大萨满亲自选了你,你就不能再走了。”柱生遗撼地说道。
“他真的是疯子,我怕留在他的身边,会……”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怕。我惊恐地回头向后看了看,安立没有来。再回头时,柱生已经走出好远,我忙跑了几步。
“这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还跟过来!这是要出城堡的车,你懂吗?”柱生突然用手指着前面的一辆马车,对着我凶巴巴的吼道。
没成想他突然变脸,我脚底抹油,哧溜就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