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洋洋躺在马草上，抬着看着破烂的天棚，那里的雪花飘下来，不知镇上的大火怎么样了，杰旺姆和佐根会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脱险呢？可能是骑马赶路太累了，想着想着，我安然入睡，就像原来睡在破土地庙时一样安稳，波澜不惊。

　　一个靠天养活的小乞丐能平安活到十几岁，是有他的道理的，对危险的预知是天性。睡一觉醒来时，天色已晚，风更紧了，大片的雪花从天棚露下来，我抬头看了看，叹口气，开始从身边的马上解绳子。各种绳子结到一起，足够我逃生的了。虽然不知道我被关在什么地方，我也没敢造次去找吃的，就这样空心肚儿离开了。

　　回到街上时，我有些迷茫，当时说好来兴州，是因为杰旺姆许下的天花乱坠的未来，现在杰旺姆都自身难保了，我何必留下，不如想办法回大宋。这破地方不饿死也得冻死。

　　我在街道上乱窜，试图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兴州的乞丐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每一个安稳一些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他们拖家带口，衣裳褴褛，跟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像一个富翁，都不好意思抢。

　　不能抢就迂回一下，我得加入他们，人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我是乞丐，到哪里都是乞丐。

　　有一家三口，挤在一个破旧的棚子下面，棚子已经塌了半边，有半堵土墙支撑，勉强能挡点风，我凑过去时，那家人中年长的一个慢慢站起身，看起来身量不高，又矮又胖。我可没想动武，就在他们不远处坐下来，即沾到破棚子的一点光，又不侵占他们的地盘，这是跟小动物学来的，先让他们放下敌意。果然那人慢慢坐回原地。

　　其实我并不太冷，佐根给我的羊皮袄又暖和又挡风。我坐了一会儿，试着跟他们搭话。

　　“大娘，你们是哪的人？”我说的是汉话。虽然天黑，看不清他们的脸色，不确定他们的身份，可有一点我已经认定了，刚站起来想要防御的人是个妇人。乞丐很难做到矮胖，都是精瘦的，饿太久生病的人会浮肿，也只是胖到肚子上，瘦小的脑袋细细的脖子溜下来的肩膀连着一个硕大的肚子。

　　刚那人的胖是上下一般粗的丰盈，就是说不久前她还吃得好喝得好，没有流落到街头。

　　“你是汉人？”对方果然是女人，惊呼一声。

　　“你也是汉人？”我激动得真想扑过去，总算遇到亲人了。

　　“你也是逃难过来的？”妇人继续问道。我有点不好回答，我的经历太过神奇了，说出来正常人也不会理解，我只好答了一个简单的“嗯”。

　　“你们逃难怎么往北走？”这是我最不解的地方。

　　“逃难还管什么南北？没有打仗的地方就跑，怎么还能辩方向？”妇人对我有了些怀疑。

　　“我是跟着东家一起跑的，走散了。”我好容易编出一个理由，看了看我的衣着，妇人又相信我了。

　　“都说西昊不打仗，可是来了也容不得身，这可怎么是好。”妇人扯起袖子擦泪道。

　　“娘，我冷。”她身边的一个小家伙动了动，向她的身边移了一下，妇人把那小家伙抱在怀里，连着叹气。

　　“这孩子怕不成了。”

　　“他怎么了？”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可还是残存着侧隐之心。

　　“冻得，我们跑得急没带什么厚衣服，现在饭吃不上，又没衣服……”

　　我走到她的身边，把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披在身上，伸手向她要过小家伙，抱在怀里，用羊皮袄兜住，怀里那个滚烫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打摆子似的颤抖。妇人感激地挪了挪身体，我挤在他们中间，越来越暖和，不由得困上来。

　　这一觉睡得香甜，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旧的顶棚照下来，身上暖洋洋的。我偏了一下头，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这是我熟悉的味道，长期不洗澡不换衣服，每天吃剩饭剩菜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跟杰旺姆的那段时间，她已经把我身上的味道换成了喷香的奶茶味，这是怎么回事？

　　我坐起身，不由得咒骂一句。昨天晚上的娘三个不见了，连带我的羊皮袄，他们还算有良心，给我扔下一件破得开花的棉袄遮身，由于昨夜的一个失误，我不费力气就加入了兴州城的乞丐大军。

　　这时我才发现，兴州的形势并不好，虽然没有战乱，却像个巨大的难民营。这个小国在其它四国战火连城时，选择了偏安，虽然土地一块一块被蚕食掉，总算还没被战火洗礼。因为这一点，不顾西昊远在北方寒冷之地，四国的难民长途跋涉，奔波而至，只求一时的安宁。

　　西昊国王和王后都是信佛之人，心存善念，不忍赶走难民，又没有能力供养，只能把他们扔到街道上自生自灭。为了兴州的正常生活，每天皇城的守卫都会派出巡逻队，到处寻找饿殍，用平板车拉到城外埋掉，以防开春时兴城会发生瘟疫。为了防止被当成尸体带走，兴城的乞丐都不停地移动身体，用最后的力气，哪怕是爬行。

　　在街上流浪五天后，我已经快要爬行了。积攒了十几年的生存技能，并没有让我如鱼得水，我发现有一种比饥饿更残忍的东西，就是战争，经过战场的人，似乎体内的洪荒之力都被激活了，求生的本人特别强悍，跟他们比，我太弱了。

　　我努力调整状态，我要回大宋，不要死在西昊，至于进皇宫的梦早醒了，那不是我应该有的。

　　熬过一个飘雪的夜晚后，我的热能已经降至临界，天刚亮起时，我就开始起身缓缓移动，像一匹狼，尽量不消耗体力，又让血液流行不至于太冷。

　　我眯着眼睛，向四周看着，寻找着猎物。在我的生命中，吃饭是头等大事，睁开眼睛就是为了吃，闭上眼睛是为了不太饿。

　　前面的街道是兴城最繁华的街道，开着两排酒馆，跟在大宋时一样，这是乞丐最喜欢的地方，能混到剩饭菜不说，运气好还能讨到点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