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已经成了一团火人,她的脸扭曲着,向良玉伸手求助。良玉向前跑了一步,又反身拿起茶壶打开盖,把水泼过去。可惜杯水车薪,这个院子里没有水池,用水都是打过来的,桶里已经见了底儿,一时没地方弄去,良玉扎着手来回跑了个回合,竟是无计可施。
我不知哪来的机灵劲儿,跳下椅子,抓起地上的脏衣服,塞到良玉的怀里。她醒过味来,用衣服重重拍打向小七,小七已经负疼躺在地上,滚来滚去。这么一折腾,火势弱了下来。这边院子闹得厉害,鬼哭狼嚎的叫,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人,陆续有人过来帮忙。小七身上的火扑灭了,人却烧得黑糊糊的不成样子。
大奶奶在外面走亲戚,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一溜跑进小七的房中。小七全身被包得紧紧的,露出的一段也似黑炭一般。大伯跪在小七的床头,神情呆滞。我缩在床尾,像一只受惊的小奶猫。
郎中送来了祖传的药膏,据说能保住小七的命。大伯总算是被大奶奶劝了回去,毕竟皇家要的泥俑要紧,大伯不敢误事。
大奶奶没有留下来,只嘱咐了良玉几句,就往回走了。临出门时想起来,向我招了招手道:“你跟我过去睡吧。这屋子一股子药味,她又这样,你再过了病气。”
我是不敢不从的,良玉把我从床脚给拖出来,大奶奶破开荒伸手接过来,从进桃花庄,就没见大奶奶抱过哪个孩子。
大奶奶的身量高,看着瘦弱,力气上不输,抱在我走在夜路上,并不见吃力。我轻轻搂着她的脖子,并不敢把头靠上去,撑着很辛苦。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小七是不中了。”大奶奶面无表情地说,听口气小七已经死了一般。我的心一凉,泪水扑瑟瑟滚下来,心里难受得要死,又怕大奶奶责备,只管擦泪,这泪就似决堤了,怎么也抹不净。
“好了,你再这样哭,就别在桃花庄了。”大奶奶把我往地上一放,冷着脸,也不看我直管望前走。提灯笼的丫环走在前面,怕把大奶奶给闪失了,我很快被丢在黑暗中,黑黝黝的夜充满动荡和不安,我哪敢坚持,几步追上去,死死抱住大奶奶的胳膊,任她甩都甩不开。
这一夜,大奶奶让我睡在她的床上。她动一下,我就醒,我动一下,她就醒。早上起来时,两个人的眼圈都红了,我只管惦记小七的伤势,吃了口粥就嚷着要去后院。
“你不要过去了,就在这里吧。”大奶奶也不理我,只顾带着人去了。好在从丫环的口中得知,小七的命大,这火虽然是烧伤了皮肉,好在没侵到喉咙以及心肺,所以用上药膏,只是吃些辛苦,还是能捱过来的。
小七的事出后,另外三个姐妹被严家看管,我被彻底孤立了。大奶奶是忙人,亲朋家里的红白喜事,乔迁应酬,再加上跟官府家眷的一些来往,全落在她的身上。几乎天天在外面跑,有时还有两天三天回不来。良玉一直在照顾小七,我是见不到她的,大奶奶院子里的人要跟着她出门,留下的只有一个粗使的妇人叫宋嫂,原来只做洗衣服的活儿,现在连带着照顾我。
宋嫂是个勤快人,又不是家生子,不止做着大奶奶屋子里的活计,还从别的院子找些缝补的活贴补,所以一天除了管我三餐不饿外,几乎就是头都不抬的缝啊缝啊的。我还带着江南的口音,她是一直住在中原的人,听我说话不习惯,有时说了几句她都不理,我就放弃与她沟通了。
那日,宋嫂又去三姨娘那里送做好的针线,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百无聊赖,不知不觉走了出去。虽然宋嫂和大奶奶一再嘱咐,可我太想念小七了,只是看一眼也好啊。我顺着走熟悉的小路,摸了过去。离着小七的院子很远,就是药香扑鼻,想来她吃的用的药都能堆成山了。走到院外,我从门上的空隙向里张望,门窗都开着,可是一点声息也没有,我终没勇气走进去。
我漫不经心走向后院,等我招头时,已经走到那日避雨所见的小屋外面。电光交错间,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我几乎站立不稳,这些事,对于只有四岁的我,太沉重了。
小七出事后不久,有次我睡下了,不知为何大伯来找大奶奶说事儿,两个人以为我睡着了,并没有避讳。
大伯父的情绪很激动,他的脸几乎贴到大奶奶的脸上,不知在逼问什么。大奶奶一直用力支撑着,从她背到身后,按住桌角的不停哆嗦的手上来看,她的恐慌不比我更差。
最后大伯拿出一件东西,放到桌上,大奶奶看了看,就惊得用罗帕捂住嘴,话都说不出来了。大伯的眼睛不好,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会多点蜡烛,这也是我刚知道的,所以现在桌子上多点了灯,我看得清清楚楚,大伯送来的东西是烧剩下的木俑的一块,说也奇怪,这一块正是木俑的额头,我画着咒符的位置。
他们二人争执了一气儿,并没有吵出所以然,大伯是赌着气离开的,大奶奶整个人则跟泄了气一般,坐在椅上一动不动,过了大半宿,才拖着僵硬的腿回到床上。
从那日起,我就怀疑,小七出事跟我在木俑的额头上画了月牙有关。
“阿典,你怎么在这里?”大伯突然一句话,吓得我魂都丢了。我急忙回身,见他正站在门外,认真的看着我。
“大伯,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我怕。”我终于可以找一个人倾诉一下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又找不到信任的人,我最应该依靠的人躺在房中生死未卜,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对她的忽视是多么的冷酷。
“你来吧。”大伯把我引进屋中,屋子还是上次见的样子,桌子上摆着点燃的蜡烛。
“大伯,上一次,我进了你的屋子。”我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见东西有人做过了,想不到是你,你怎么出去的?”大伯关心的是这个。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回到小七姐姐的屋子里。”
“没有看到带你回去的人?”
“没有,我只是拉了绳子,铜铃上的绳子。”
“以后不要来了,这个屋子你不应该来。好了,你去玩吧。”大伯并未责备我,轻轻推我转向门口。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怀疑到我,这让我更加不安。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今天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它会一直折磨我,我必须要问清,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原因。
“大伯,你看到木俑额头上的月牙没有?”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可是大伯还是捕捉到了,他用力抓紧我的双肩,疼得我后悔把话说出来。
“别告诉我,那是你画的。”
“是的,我画的。”我用力点了点头,泪水落下来,掉在大伯的手背上,他无力地把手松开,用力一推我。
“出去,别再进来了,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大伯,是我害了小七姐姐?”我转身扑到大伯的面前,抱住他的腿。
“你不要问了,如果追问下去,才是害了她,她是我的女儿,我会想办法救她的,不用你管了,你只管好你的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