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魂落魄地从后院走回来时，宋嫂正站在门外伸长脖子看，见我平安回来，自然不会追究我去了哪里。给我端上晚饭，就自顾走了，因为晚上大奶奶会回来，她走得很放心。
大奶奶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她先去了一趟后院，应该是见大伯去了。以我的了解，从小七受伤后大奶奶看她的次数少得可怜，不知这个女儿为何不得她的心。
小七的乖巧是合桃花庄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又是大伯的心头好，虽然不是男孩，也给大奶奶挣足了面子，可她就是不喜欢。阿娘在时，对我是丝丝入微的爱护，我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到了中原后，我知道阿爹会变，还好有阿娘。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没有一成不变的。
我借着微弱的烛光，一个人支着下巴坐在桌前，胡思乱想。大奶风风火火进院门时，脚下轻飘飘的，像踩了云一般，再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看来是喝高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现在看到的大奶奶，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人人都说桃花庄的四姨娘是最美的，艳压桃花，可是比起此时的大奶奶，那就是庸姿俗粉。大奶奶平日里不大施姻脂，一张脸是惨白的，似带着一层寒霜，让人接近不得，更别说多看几眼了，避之不及。现在却是不同，酒给她的脸上涂了一层红晕，连眼皮都带了一抹粉。这要是在亮处看，许是过于张扬了，可是经灯光的粉饰，就是千娇百媚，她的步履有些不稳，却进院后就把跟着的人打发散去了，一步三摆走进来，如一株风中摇曳的花，楚楚动人。
“你怎么还不睡？”大奶奶的语气也飘起来。
“我在等您回家。”我恭恭敬敬敬地答道。
“好孩子，真乖。”这可是大奶奶口中从不见的评语，我听了不知是喜是忧。她的屋子带了套间，旁边就有洗漱的地方，她走过去就是叮叮当当一阵响，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人跟进来，现在的她不适合与人多相处，会失了威仪。
我走过去，她正舀出一瓢水，淋淋漓漓。我急忙过去抢了，只敢舀了一半，分三次把铜盆装满，又爬到椅子上，把晒着的干净面巾取下来，并着皂角一起拿过去。大奶奶站着不动，看我一样一样做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垂头站在一边，悄悄宽了心。
从里面出来，我爬到椅子上，跪着拿起茶壶，倒了半盏凉茶。这是宋嫂离开前冲好的。
“茶就罢了，这一盏下去，要瞪眼睛到天亮呢。”大奶奶洗了脸，更清爽一些了，脸上放着光。她坐在我的对面，细细看着我，指着另外一边的竹箱子对我说道：“去打开。”
我虽然住过来有一个多月了，可从来不敢乱动，平时大奶奶一翻箱子，我就自觉出去到院子里，这是阿娘活着时教下来的规矩，不能讨人厌。现在她让我过去，我倒有几分踌躇，不知那里面有什么。
“去吧，没什么的，你这么小小个人儿，倒是一个人精儿，小心得紧。”大奶奶讪笑道，我红着脸慢吞吞走过去。
竹箱子没有锁，我把环鼻子打开，盖，一阵香气扑鼻。
“看到那只红漆小桶没？拿过来。”
红漆小桶不高，上面画着宫面美人妆，这是装茶的，我在江南见过，也放心了。
果然，红漆小桶里装的是一些黑褐色的细长枯瓣，不知是烘晒太狠还是凋零时已是不堪，实再难看出它的前生是什么。
“这是玉兰花，瞧瞧，变成什么样了？花和女人是一样的，不禁老啊，韶华转瞬即逝，恩爱亦如是。”大奶奶掂起一枝，放在蜡烛前，认真看着。
玉兰花我是见过的，春天时开在房前院后，花朵大得吓人，又白又香，想不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着实吓了一跳。待要伸手去取一枝细看，却听身边蜡烛爆了一下，原来大奶奶把手中的枯瓣放去烤，登时满屋的花香。
“这东西好，可以安神，睡吧，太晚了。”大奶奶满脸倦容，身上容光不再，似乎比那花败的还要快。我急急逃，睡在里面，听着大奶奶悉悉索索把睡衣换好，再把盘了一天的头发放下来，这才熄灭蜡烛爬到。
黑暗中，我听到她幽长的叹息。
从那，我与大奶奶的关系有了变化，我不像过去那样怕她了，她对我也亲切许多，这变化看在众人眼中，都有些诧异，可没有去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懂事地负责起大奶奶的洗漱起居来，反正也没事做，再说这半年我的身量窜起来，力气也大了许多，收拾一个屋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大奶奶倒没拦我，看来我动她的东西，比起别人来动，她还是要嘉许几分的。
从后院不时传来小七日没渐康复的消息，我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见到小七完好无损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是大奶奶一直不许我踏入后院，我也是不敢。看我每天关在屋子里太过无聊，大奶奶把我送到二姨娘处，颜夕不得已收了我这个小徒弟，二姨娘的针线活儿是最好的，只是现在眼睛坏了，不能做，好在有颜夕接替，也为这个，她的嫁妆不肯让别人碰一下，只是说瞧不上。
二姨娘的院子离大奶奶的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即可，颜夕虽然不喜我打扰，终不敢带到面上，只是淡淡的。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处境，越大越懂事，没娘的庶出孩子，阿爹也不露个面，寄养到亲戚家，还指望什么好脸色，这就不错了。
我手还小，不够灵活儿，就帮着整理花钱，还好我心细，做得不错，几天下来，颜夕倒不那么厌烦我了，有时还指点一下。
那日大奶奶出门早，我本来不必过去太早，只是自己实再无聊，没等宋嫂过来，就出了门。
从小七出事到现在足有三个多月了，已近临近春节，陆家人口众多，过年的祭祀马虎不得，大奶奶早出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