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服是大奶奶关照做的,去年冬天还在江南,棉衣不够厚,又短了一大节,按宋嫂的说法,接一下就是了,或是去二姨娘三姨娘那里找找花瑶和紫峭的旧衣改一下。
“我们陆家还不缺这点子布料,去吧,找时下最新的,她那小身量,能用得了多少?”大奶奶漫不经心一句话,宋嫂已经知道了份量,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地位已经在桃花庄诸女之上了。陆家是不缺钱,可一直很节俭,女儿家的衣服很多是大的捡小的穿,并不是一直做新的,到我这里破了例,可见不寻常。
宋嫂一鼓作气,给我做了三件袄子,因为我阿娘的孝不满,没用大红的料子,只选了紫色粉色这些清淡的。挑了略显喜性的留着过年穿,另外两件轮流上了身。
“姐儿穿仔细些,以后给四姨娘家的小妞儿正好。”宋嫂一边帮我系纽绊儿一边说,新打的纽绊儿有些紧,她挽了几下才系好。
“呵,你到给陆家操上心了,只顾穿,陆家还不差这几件衣服。”大奶奶讪笑一声,从宋嫂身边脚不带风地走过去,宋嫂臊了一个大红脸,对我又多了几分恭敬。
天不亮时下了一阵轻雪,甬道上有些滑,我穿的像个小棉花包,不用力低头都看不到脚下,所以走得很小心。
迎面看到紫峭时,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怎么三个月没见,她的个子窜成这样,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个壮汉,又高又胖,嘴边还带着细细的绒毛,知道是陆家小姐长胖了,不知道的还当陆家多了一个少爷。
她见我显然也是吓一跳,上次的事后,三姨娘应该是嘱咐过了,不许她跟我玩。
我们僵持一下,我低下头,轻轻叫了声姐姐,就顺着她的身边要溜过去。
“别跟人说看到我了!”紫峭伸手拉我。我一时不留神,被她带得失去了平衡,重重摔了一个嘴啃泥。
两个手心火辣辣的疼,我的泪都要掉下来了,再看身上沾了不少泥水,心疼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不许哭!你要敢哭就把你扔到荷花池子里去!”紫峭说着,用力捂着我的嘴。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气,只能手脚乱刨。
“这是干嘛呢?”一声断喝,良玉从前面急急赶过来,紫峭吓得松开手,三步两步窜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良玉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我乍见亲人,抱住她,哭得更伤心了。良玉本来想让我回大奶奶的房中,见我这样实再太狼狈,只好把我抱起来,带回后院。
我只顾哭得伤心,也忘了大奶奶的禁令。
等我坐到椅子上,才想起,这是小七的屋子,我四下环视,屋子变样了,东西都破旧很多,不知是我见了更好的东西,所以有了错觉,还是真是如此。
良玉忙着打水过来给我清洗,又把手心的伤上了药,衣服弄脏的是没办法了,只能用帕子沾着水轻轻擦了,还有大片的污迹在上面。
“你又惹那个冤家做什么?”良玉低声埋怨着。我却没心情解释,只管四下看,进屋半晌了,怎么没见小七姐姐,难道她不在?可良玉在啊。
“好了,你回去吧。”良玉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推着我往外走。
“小七姐姐不是大安了,人呢?”我拧着身子回头问道。
“是,大安了,可是……”良玉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我不能给她请个安?我很想她呢,她不想我吗?”我瞪大眼睛,汪着泪,可怜巴巴看着良玉。就在这时,我听到屋子里一声压低的啜泣。
我顺着声音看去,声音来自帐后,就是说,从我进屋子里,小七就一直在,只是她躲着不肯见我。
我一时兴起,推开良玉,快步跑向小七藏身的方向。帐后的地方不大,只能藏一个人。我用力把帐纱一掀,小七已经无处可逃了。她的全身包在一件黑色的袍子里,看不到头脸。整个人不知是因为在哭还是有些害怕,一直抖个不停。
“小七姐姐,你不想我吗?”我走上前想要抱她,她已经缩成一团,蜷在地上。
良玉过来拖着我就往外走,我不死心,死死拉住小七的一条袖子,良玉急了,用力一拽,滋卡一声,我竟把小七的半条袖子给扯了下来。
我的眼睛直了,那条爬满了蚯蚓般粉红色疤痕的胳膊,是小七的?我不能相信,小七原来是那么白晰,每一寸肌肤都细腻如玉,现在这个是什么?这触目惊心的是什么?
不等我再细看,小七已经把胳膊掖回到怀里,用力抱着,她哭出声音,她的声音像猫叫,嘤嘤嘤。我再无力挣扎,由着良玉把我拖到门口,她松手时有些用力,我跌坐在地上,她也不扶我,满面怒气,当着我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半晌我才爬起来,只觉得凉气透骨,浑身发冷。我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宋嫂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又问不出什么,只好给我换好衣服,扶到床上,又倒了一杯热水,让我喝下去。
我倒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不说话。其实我一直在想,在脑中把小七光滑的全身都布满疤痕,我大概已经明白为什么小七不再出来见人的原因了,她确是保住了命,也康复了,却再也不是原来的小七。
晚上大奶奶回来时,我已经躺下,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不知良玉是不是跟她告状了,大奶奶进屋时的动静有些大,我等着暴风骤雨的到来,毕竟这件事始作俑者就是我。说起来好笑,我听小七讲这个词时,还没把此俑与彼俑联系到一起,现在看,是天意。
“起来吧,别装睡了。”大奶奶坐到桌边。门关严了,厚重的门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北风隔绝开去,我还是察觉到一丝寒气从门底渗进来,一点点向我逼近。我坐起身,拉过放在旁边的小袄,披在身上。没有阿娘的孩子,连生病都不能,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今天你看到小七了?”大奶奶直切要害,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又怕她没看到,轻轻嗯了一声。
“后悔了吧?”大奶奶嘲弄地一笑,我想不到她会用这种口气说这样的话,一时还有些回不过味来。
“如果你不见她,你只当她在那边好好的生活,也不至像现在这般不安心,内疚什么的,最没用。”大奶奶说着,一扬手,似要挥开眼前的什么东西,我倒觉得她最后一句是在说自己。
“你听说过什么叫鬼手吧?”大奶奶不理会我答不答,自顾说起来。
“听过一些。”我怯怯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