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泥俑中恍惚有一道光影跳了一下,接着又是一晃,众人看过去,有一只泥俑上颤颤微微的站上了一团小火苗。陆老爷子一急从椅子上站上起来,旁边的陆辰风心细,忙上前搀扶着往台阶下去。平日里走路斯文慢条斯理的陆老爷子,此时就是在小跑了。众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来到泥俑前时,泥俑已经烧得颜色都有些糊了,空气中散发着呛鼻子的味道。
“熄了火,快看看是谁的。”陆老爷子指挥着,早就等不及的陆家人一涌而上,火熄了。泥俑放置时都是按各人的名字找的位置,拿起烧得糊糊的泥俑,可以从七彩颜料的残骸中依稀看出三个字,陆辰风。
“原来是风儿!”陆老爷子先是一惊,转即仰天长笑,陆家后继有人了,而且是他的亲生儿子。陆辰风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人都呆了。众人只当他是喜极过望,纷纷道贺。有真心的,有掂酸的,可不管怎么说,这对陆家都是好事。晚上自然要摆宴,这是要昭告天下的大事,陆家的新鬼手诞生了,陆家的泥俑代代相传,永不停息。
一直到深夜,酒过三巡,陆辰风才从众人手中逃出来,他已经被灌了一夜的酒,都是不能拒绝的,他本人也不会拒绝,现在已经是头重脚轻了,走路像踩着三斤棉花,落到地上也是软,抬起来也是软。可是他还努力保持着清醒,他要见一个人,他必须要跟冷霜儿谈一下,撇开这个妹妹相与最好,最有主意不说,祸是她闯的。
冷霜儿的境遇不比陆辰风好,从选出新鬼手的一刻,她就心慌意乱,这件事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了,她后悔当初画下的那一笔,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一笔很可能要把她的人生重写。
酒宴她本是不想去的,是阿娘一再要求,不好不听,她无精打采吃了点东西,见陆辰风被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也知他难受,这难受又是因为她这个亲妹子,她也连带着难受起来。她胡乱喝了几杯酒,就推说头晕先离席了。
回到屋子里,黑漆漆的,她不急着点灯,坐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头不那么沉了,这才出来,不提灯笼,只借着月光向后花园走。人全在前面热闹,后花园隔外冷清,抬头看一轮清辉,把汉白玉栏杆和亭子都踱了一层霜,倒应了景儿,她可不就叫冷霜儿。她走向白天祭祀的地方,地上的痕迹还在,仆人们忙着准备庆祝酒宴,把打扫的事留给明天了。
她蹲在地上,用手描着陆辰风三个字,手上沾了不知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她抬起头对着月光去看,身边多出黑乎乎的一团影子,陆辰风来了。
“哥,对不起。”冷霜儿站起身,眼泪就下来了。
“冷霜儿,你可别哭,你一哭,哥更没主张了。”陆辰风所言不虚,走了一路,到冷霜儿的房中不见她,他就想来这里看看,想不到巧遇了。
“哥,怎么办?”冷霜儿急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陆辰风苦笑道。
冷霜儿这才醒悟过来,这个哥哥最无能的,小小的一件事,要么是二姨娘拿主意,要么是小嫂子拿主意,他连一步都不敢迈,把这天大的事放他身上,又是抵死不能跟那两个女人说的秘密,会压死他的。
“哥,这件事太严重了,我们不能再瞒下去,一起找阿爹吧,我跟你一起去顶罪。”冷霜儿话出口,陆辰风胸臆一舒,可不是,把这烂摊子交给阿爹就是,他们俩个能有什么办法呢?冷霜儿还算机智,让陆辰风先缓一下,避一下风头,等大家转移注意力了再找陆老爷子坦白,不能过度刺激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辰风当然懂这个道理,他只与平常一样,去窖上管事,有人道喜就回礼,无事还是陪着老婆孩子。容芷从娘家回来了,肚子又大了一些,人也憔悴得不像样。陆辰风又找到事做了,每日里亲手给她调理,二人伉俪情深,另外三个妾看在眼中,都是酸酸的,也不搭拢。
冷霜儿的婚事已经定得大概日子了,男方是陆家生意上的伙伴。人称江南叶家,做的是朱砂生意,与冷霜儿定亲的人是长子,叫叶如蒿,十五岁就跟父亲在外面跑,老油条了。去年时陆老爷子大寿,他替父亲过来,与冷霜儿见了一面,也就是那一面,才有了后来的纠葛。
在姐妹中,冷霜儿并不是最漂亮的,却是最出挑的,她身量高,身段又好,走起路来风姿绰约,让人一见难忘,脸蛋也是清清秀秀,乍见平常,看得久了就会觉得越看越美。
陆老爷子的寿诞,外面自有人张罗,内眷的事本应该是陆辰风的阿娘打理,偏她的身子一直不好,冷霜儿的阿娘性子柔和,不喜欢管这些闲事,陆辰风的小娘子又刚进门,脸皮薄,人头又生疏,所以后宅的事就落在了冷霜儿的身上,好在她性格爽利,待人软硬有度,陆家庄的人没有不服大小姐的。
她一连忙了几天,总算正日子过了,第二日三日虽然依旧有客在宅子里吃喝,可都是流水席,她能借机休息一下,再应付三天后的返程事宜。寿宴是摆有前厅的,女眷也只是拉了隔扇,这原本都是生意人出身的,不比那些贵族或书香世家讲究多。所以给女眷休息时只把她们留在后面的花厅,后院并不去客人。
冷霜儿往自己的屋子里走,一路冷冷清清,跟前院的热闹相比,有一种落寞。她掏出罗帕,擦了一下汗,忽听似乎周围有人声,她四周看了看,不远处的甬道上有个老妇在向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