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出去吧,这件事谁也不能说,你们的母亲都不能讲,听到了吧?”陆老爷子最后只挤出这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在忐忑中他们渡过了七天,那天叶家送来了封好的红贴子,里面是叶家用冷霜儿和叶如蒿的八字合好的吉日,主是说再有一个月,陆辰风就可以去送亲了,冷霜儿将远嫁江南。
冷霜儿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喜,这些天她一直在煎熬中,生出了私心,也许等她嫁到叶家,就一切都与她无关了。这个念头一直嗑噬着她的心,让她只想离陆家远远的,不知不觉中连陆辰风都疏远了。
出事那天,她如往常一般陪着阿娘吃饭,正是天冷的时候,陆老爷子告诉各屋都在自己那里吃,不许乱走了,跌伤一个都是麻烦。晚饭做得简单,一饭一汤,因为心疼要远嫁的女儿,阿娘心绪不宁,乍喜乍悲的身体时好时坏,已经大不如前了。冷霜儿把热汤泡在米饭里,送到阿娘的面前,她最喜欢这样吃法儿。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两个妇人,面无表情站在门边,接着就是管家阴沉的一张脸,他的身后还带着几个精壮的家丁。
“这是怎么了?”冷霜儿一向镇定,此时都忍不住放下饭碗站起身来。
“老爷子让你们搬一下家。”管家说完一个眼色,两个妇人过来架起冷霜儿母女就往外走。
“等下?搬去哪?我娘身子弱,要穿好棉袍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冷霜儿一边抗议,一边被推着出了门,门口停着一辆车,车是带车厢的,却是很小的农家人走亲戚那种,只一匹小毛驴拉着,冷霜儿娘俩刚被塞进车,车就启动了。
“霜儿,可能出了什么大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管记得,好好活下去,你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收梢,不要管别人。”阿娘说这话时,眼睛并没有看冷霜儿,而是呆愣愣看向前方,以至于冷霜儿有个错觉,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她们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时,寒风已经把娘俩冻透了,她们抱在一起,眯着眼睛,从被北风卷起的大片雪花中辨别所在的位置,那些人却不等她们,转眼就已经绝尘而去了。冷霜儿借着昏暗的月光,吃力地辨别出来,她们被扔在了一个窖口外面。
山脚的窖一个接一个,到了冬天是不开工的,天气影响着泥俑的质量,基本上到了深秋就把窑都封上了,这个窑的洞口大开,又掉了一些砖,可见是废弃的。冷霜儿把冻得抖成一团的阿娘拖进窖里,身体一下就暖和许多,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扶着阿娘坐下。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阿娘?”阿娘的目光犀利,冷霜儿不敢再瞒了,就把她替陆辰风画了符咒,又去跟阿爹坦白的事说了一遍。黑暗中看不清阿娘的脸,过了许久,听到她悠长的一叹。
“霜儿,这次你们闯了大祸了,在陆家什么事都能碰,唯有鬼手是禁忌。我们认命吧,随你阿爹处置,这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冷霜儿不死心,好容易捱到天亮,看着阿娘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就低身钻出窖洞,向桃花庄的方向跑去。陆辰风不知领了什么差事要出门,正往马车上去。
“霜儿,你怎么回来了?”陆辰风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把她钉地原地,看来事情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她以为去找陆老爷子好好求求情,总能看到父女情上把大事化小,可陆辰风用这种口气,可见没有转机。
“哥,我娘身子不行,有事让我担,放过我娘吧。”冷霜儿这次真是怕了。
“霜儿你先回去,哥不会放着你不管的,你只管回去等消息吧。”说着陆辰风连推带搡把冷霜儿往门外推,冷霜儿怕阿娘醒了不见她着急,想先回去看看再想办法,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阿娘似乎知道她回陆家庄的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愣愣发呆。冷霜儿想安慰阿娘,又无计可施,转眼发现旧窖的门口似乎多了些东西,她过去一看,是个破旧的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家织粗布,打开了,一个旧坛子穿着些粥水,还有火石等用具并两个又硬又凉的干粮。
冷霜儿本是个开朗的孩子,倒是想得开,现在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什么也没解决,不如先吃饱再说。她起身出去捡了些柴火回来,在窑里拢起火来。窑里本来就避风,很快就暖和起来。她找来几块石头把坛子放好,一阵米香飘散,冷霜儿又活过来了。
吃过饭,她偎在阿娘的身边,一边烤火一边琢磨,现在陆家把她们赶出来,不知江南叶家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到了叶家迎亲的日子,陆家会不会迫于压力,把她们接回去。这样一想,忽然就有些放心了,那个看起来并不可靠的叶如蒿,似乎还不是一点用处没有。
第二天一早,冷霜儿被冻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门口的东西,这次要比上次多,看来是有人希望她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这个人如果不是哥哥陆辰风,就是他的阿娘,不管怎么说,陆家有人管,她们就有希望。
冷霜儿跟阿娘就在破窑里生活下去。这天她出去捡柴火,看到一棵灌木上累累缀缀挂着许多冻僵的果子,这果子她是识得的,又酸又甜。她扔掉柴火,采了许多野果子,放在衣襟兜着,喜冲冲往破窑跑,刚转过一道岗,见窑洞那边在冒烟,她的心一惊,以阿娘的力气是不可能起来去找树枝烧火的,只怕别有隐情。她加快了速度,拼命向前跑去,窑洞越来越近了,可以影影绰绰看到洞口有人,他们在向里面填柴火。
这是怎么回事?阿娘在不在里面?难道是废窖启动了?可冬天并不能开工啊。冷霜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松开手,红红的野果撒了一地,她一脚踩上去,雪地上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已经能看清窖前晃动的身影了,就是那日押她们母女过来的人,她刚要冲过去,就觉得头被什么重重砸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冷霜儿醒来时,周围一片黑暗,头上还在隐隐作痛,她仔细回忆发生的事,不由得一惊,向起一坐,头撞到了什么,痛得她哼了一声又重重跌回去。她伸手四下一摸,是一些丝滑的布料,空间又闷又小,带着一些说不出的香气。这种香气不是薰衣服的香,似乎是上供用的檀香。冷霜儿心里更慌了,这次她小心翼翼把手伸出去,身边都是软软丝滑的缎子,摸到腿侧时,才触到一物,光滑浑圆,她的心一下沉入了冰谷。她已经明白这是哪里了,这是棺材中,她摸到的是陪葬的泥俑,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