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阵子生病，可没担误长个子，这次不比原来，大奶奶怕让人看了挑出毛病，早嘱咐宋嫂做了新衣服给我。宋嫂一直在前面帮厨，没时间打理我，就把晚上要用的衣服都摆好在，快到开宴时，我自己换好过去。

　　我换上桃红的实地纱夹袄，石榴红的百褶裙，头发是早上宋嫂出门前给我盘好的，编了两根辫子，左右各挽一个环，用绢花装饰了。我在屋子里捂了一个月，肉皮儿从里白到外，被这一身衣服衬得水水灵灵。

　　大奶奶不放心，回来接我，搬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又转身从梳妆盒里拿出一个镶着红宝石的金项圈给我带上。这才拉着我往前面去。

　　陆家各房人物参差不齐，我也有见过的，也没眼生的，只是我所到之处，目光都不离了我的身上，让我不自在。陆东临和陆东杭兄弟二人也在，跟在白姨娘的身边，不知那件事后大奶奶怎么去交涉的。白姨娘见到我就讪讪向后退，那兄弟二人兀自不服，对我做了一个鬼脸，被大奶奶看个正着，脸就撂了下来。

　　“过来。”大奶奶向那兄弟二人招了招手。

　　那二人这时倒有些怕了，大奶奶在家族中有是名的厉害人物，他们看了看白姨娘。阿爹去世后，那房就空了，白姨娘没了靠山，气势本就弱，又是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违拗，就推着那二兄弟过来。

　　大奶奶把拉着我的手松开，一言不发，等着那兄弟二人走过来，站在她的面前，规规矩矩见了礼。她突然挥手，啪啪每人赏了一个耳光，那兄弟二人从小没受过气的，一时吃惊，一时委屈，只管向白姨娘身边靠。白姨娘的双唇乱抖，想争辩几句，大奶奶哪容她开口。

　　“今天我就把话儿撂在这儿了。虽然都是陆家的孩子，可你们这般欺凌也是容不得的，就看着那土里的人儿，你们也作践得下去？再有一次这样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大奶奶说的话不轻不重，白姨娘腿都，当着全族人的面，又咽不下这口气，只怕今天由着大奶奶作践，以后谁都要踩到她娘们头上了。反正也是一死，心一横索性撕个鱼死网破，她咬了半天的牙，才从口中一句话来。

　　“这陆家谁当家还是没准儿的事儿呢，谁不知道规矩？你们这房连个男丁都没有，只怕鬼手出在我们家，就不一定由着谁了。”白姨娘本来是没什么见识的人，她说的话是陆家不得势的那几房的心里话，都想拿了陆家的管事之位，谁知个中艰辛。

　　鬼手二字这样从白姨娘口中出来，大奶奶吃了一惊，转即哑然失笑，这时众人听了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大奶奶正撇见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叶如蒿，心里一悲，竟是再说不出来什么了。用力一扯我的手，就往宴席的方向去。我的手被攥得生疼，也不敢说，只是亦步亦趋紧跟着。

　　“大奶奶，今天儿就把话说到明面吧。我听老人儿说，陆家早年间每十年都要选鬼手的，直到鬼手选出来为止。这可是有些年没动静了。”白姨娘今天是不肯罢休的了，直着脖子叫道，她见大奶奶走得急，只当是自己抓住了她的痛处，占了上风。

　　“你胡说什么？选鬼手是在家族的鬼手年事高的时候，现在他大伯正当英年，选个什么选？”大奶奶见众人都眼巴巴等着她回话，只能压住火应了一句。

　　“英年？我家相公还是英年呢，这不翻个车人就没了？你们倒都想得美，谁不想做长命百岁的春秋大梦？可万一有了意外，这陆家的家当是要传下去的。”白姨娘说得半是心酸半是逼宫，倒也把众人的心绪给扰乱了，众人七嘴八舌小声议论起来。

　　“这事从长计议吧，今天先过节。”大奶奶有些扛不住，四下找了也不见大伯的身影，连站在她身边分担一下人的都没有，不由得灰心，只想草草了事。

　　“今儿个人齐啊，这各庄都有差事，难得人到的齐全，出门在外的都奔回家过节了，就给个痛快话吧。再说我家相公人没了，也扔下一摊差事，直接都安排好，省得大家都吊着心。”白姨娘步步紧逼，大奶奶的额角流下冷汗来，她掏出罗帕轻轻拭了一下，这才觉出手心隐隐作疼，这是刚打那两个浑小子时下手重了，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计较后果，就为了出气，惹上赖皮狗一般白姨娘，胡搅蛮缠的，真不好对付。

　　“你们不用操这个心了，鬼手早就有了。入席吃饭吧。”大伯突然出现，一句话惊起水底浪，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大奶奶难得向大伯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可随即又愣住了，新鬼手？这可是重镑消息。

　　大伯见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已经不能平息，只好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陆家上百口人都盯着大伯，只等他说出的名字。

　　大伯走到大奶奶身边，把我抱起来，向上一举，大声说道：“阿典，就是下一任鬼手。”

　　“阿典是鬼手？又没测试过，怎么知道？”有人马上发难，鬼手不是说是谁就是谁的。

　　“已经有灵兆了，只是你们没留心罢了。”大伯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茬儿。

　　“什么灵兆，大爷也说一下，咱们陆家有事都摆在明面上，不能一个人说风就风说雨就雨的，鬼手可是大事儿。”这句话马上引起众人附和，大伯想不说都。

　　“你们知道小七被火烧伤的事吧？就是因为阿典是鬼手，无意中在木俑上画了阳符，所以木俑复活，在阳光下自燃，所以才至小七受伤的。”大伯说罢，院子里一下就炸了锅。小七被烧伤的事本来就蹊跷，不止是桃花庄，陆家上下很多传闻，可谁也没与鬼手的事联系在一起，现在这么一说，所有困惑都解了，也没人敢再怀疑我的身份。

　　“现在你们没有异议了吧？阿典就是新一任鬼手。”大伯想早些了解这个话题，没想到引来死一般的沉寂，从震惊中醒来的陆家人，对这件事看得越来越清晰了，新一任鬼手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更重要的，她是女孩子。

　　“那就是说，我们家阿典是新鬼手？”白姨娘总算反过味来，走过来想把我从大伯怀里接过去，大伯反手把我放下，我跑到大奶奶的身后，藏着不让白姨娘碰。大奶奶这时才缓过劲儿来，一边护住我，一边用玩味的目光看向大伯。

　　“开宴吧，这件事本来想找机会再说的，今天你们一再逼问，只好如此。等过段时间我会一一安排好的。”大伯说着摆手让众人入席。席间依旧热闹，只是这热闹不是佳节的喜庆，而是说不出喜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