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崔公公去内务府办事,走进大门就见前面回廊站着一个人,瞧着打扮也还素净,年龄跟他相仿,只是头发全白了,眼神也无光。崔公公过去时,那人急忙避开身让路。崔公公走过去了,不由得又停下来,回头细端详。
那人不知崔公公何意,吓得手足无措。
“我瞧着你面善,你是哪儿的人啊?”崔公公问道。
“我姓陆,中原人士。”那人正是获罪进京等着处置的陆老爷子。
“噢,你们陆家多少年前是不是救了一个穷小子,裆都被野狗掏烂了。”崔公公继续问道。
“是有这么巴宗事儿,时间太久了,都不记得了。”陆老爷子愣了一下,又连连点头称是。
“那就对上号了,这样,你现在遇到这事儿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你说几句话,你撂在心里就是了。”崔公公附在陆老爷子耳边,说了几句话,没等他反过味,扬长而去。
“你知道当年我在你爹的耳边说的什么话?”崔公公对着大伯一笑。我与大伯听得胆颤心惊,都入迷了。
“不知,家父只是留下话说,崔公公于陆家有恩。”
“我呢,回头让崔三儿给你爹送了一瓶子东西,那还是我家传的,当年玩杂耍过火圈,人要不用点东西还不烧成糊卷了?你们现在用这招儿来哄我,逗谁呢?”崔公公呵呵冷笑道。
这下我和大伯都已经软了下来,不用说,崔公公把陆家吃得死死的,上次验我的鬼手隔火取物,大伯就是在给我洗手的水中加了东西,才不会烧到我。现在崔公公故计重演,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这么一个把戏,也还是小事,重要的是我教你爹说的一句话。这话你们陆家要传下去。”崔公公向大伯和我招手,我们对视一眼,只能向前移了一下。
“为什么烧泥俑要取盘凤岭的土?那是有说道儿的,当年勘过,盘凤岭下有龙脉,一旦孕育成形,必将危及江山,所以才取土挖破龙脉。至于泥俑一时震不住,也说得过去,你想呀,龙脉下的土是有灵根的,有点小差错也不至于受重罚。这么把谎儿给圆了,你们陆家才保下的平安。”崔公公得意地一笑。
“公公的大恩,陆家没齿难报,不拘要什么,都双手奉上,眼都不敢眨一下。”大伯急着表明心迹。
“你即这么说,还不出去?”崔公公一抬腿,一桌子酒菜被他尽数踢到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外面的人都静立不敢出声,大伯被淋了一身酒水,也不敢多说,竟半爬着从门出去了。
现在光溜溜的炕上就剩下我和崔公公,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怕比那姐妹好不到哪去。大伯怕他,我可不怕。我把心一横,从炕梢站了起来。
“崔公公,今天把话挑明了说吧,我可不是大伯,陆家几百口死活我不管,我不会牺牲自己去救他们的,你若是强我,我就是一死。”我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来。
这把刀不长,却很锋利,如果对着心口刺进去,只怕一滴多余的血都不会流出来。
“别急,你还年轻,很多事没见过没听过,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别说,这些年我见的姑娘可多了,还真没有你这般姿色还烈性的,谁不想好好活?”崔公公瞧我的样子倒笑了。
“活也分要怎么活,我可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若你不是这副德性,说不定我也就算了。”反正就要死了,我也不怕,只管说出心里话来。
“你这还是瞧不上我了,就是说我若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你还能巴结一下?那你何不就应付我一下,以后大把年华够你享受的。”崔公公挑着我的弱点下手。
“话是这么说,我也是贪图享乐的人。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世间的东西,但凡想抓紧时就要空了,所以竟是不敢,为着那摸不着的东西,把实实在在的人给搭上,不值得,我只认眼下。”这话从我口中出来,说得也算是淋漓尽致了,痛快得恨不能饮上一大杯助兴。
“爽快!”崔公公倒先拍手叫好,向地上一看又摇头道:“可惜了,连酒都没有,我还想为你的话浮一大白呢。我这是多少年没听过别人的真心话了。大家都是你藏着,我掖着的,好累啊。”
“你别想主意逛我,我可不是好哄的,你就说今儿晚上想怎么办吧。”我不放心,用刀抵着胸口,盯着他不放。
“其实,你也不用怕什么,人都不怕死了,还怕什么。你看我这样子,也就对付个不懂事胆小的小毛丫头,能拿你怎么着?你模样虽是孩子,怎么心性像活了千年的老狐狸精似的?我也没兴趣了。”崔公公叹口气,见指望不上我了,只好直着嗓门用公鸭嗓向外叫道:“进来吧,收拾一下,再上一桌酒席。”
大伯走了进来,偷瞄了我一眼,也没敢说话,随即大奶奶二姨娘她们忽啦一下都进来了,闷头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另外一桌酒菜也摆上来。放好东西大伯要退出去,崔公公招手让他站住。
“你坐下来吧,你不在,这丫头我摆弄不了。”崔公公叹口气。
大伯这次看我的目光是又惊又喜,急忙坐在炕上,又向我点头。我虽然不情愿还是移身过来,谁愿意死,不想好好活着呢,只是别逼到绝境就行。
“我原只说你这老实巴脚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伶俐孩子,原来不是你的。”崔公公叹息一声,亲自给我满上一杯酒。
“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大伯赔笑道。
“宠?我看未见得,只怕也没少吃苦吧,没娘的孩子,能宠成什么样。”崔公公可不是吃素的,这一句说得大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在宫中还有点权势,这个你们也知道的,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我和大伯的心又提上来,这个老家伙不死心,只怕又要耍花样了。
“说了,陆家庄就是崔公公的,您随便说。”大伯一狠心,又把这话说出来,还不忘飘了我一眼,也知道这话说也白说,只要是涉及到我,只怕也是白说。
“好,那我就讲了,厚着脸皮说这句,我想认这丫头做干女儿。你们看如何呀。”
大伯吓了一跳,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沉不住气了。
“这个,呵呵,这个。”大伯搓着手不停地动,胳膊肘拐在我的身上。
“这个,容我考虑一下吧。”我实再是不愿意,虽然他对崔家有恩,可这副龌龊德性,让我实再恶心,又不能当时就驳了崔公公的面子,只好用话来掩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