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再找个鬼手出来,这破活儿我不干了,烦!”我没给大奶奶正脸,甩着胳膊走在前面。
“呵,这鬼手哪能说选就选的,你才刚开始,等几年再说吧。”大奶奶叹口气道。
“等几年?多少年?能给我个准儿信不?”我停下脚,赌气问道。
“我怎么知道,是你接的你大伯的差事,现在来问我,我去问谁呢?”大奶奶被我气得脸色青白,旁边的人都看出不对,宋嫂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
“大奶奶今天为了给阿典小姐做桂花糕站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吧,快回去歇息一下。”宋嫂撮着大奶奶往前院去。大奶奶下了台阶,只是一路走不时还用罗帕擦眼睛,伤了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不好受,闷头往屋子里去。
我的屋子早就收拾干净利索了,线儿身体复元,基本上代替了兰妈的位置,收拾屋子,给我洗洗涮涮,人很勤快,我也喜欢。
见我进屋,线儿忙迎过来,给我倒了一钟凉茶,又去打了一盆水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茶钟就挽我的袖子,净好面就扶到床边脱鞋扶上床,刚躺好被子就盖了上来。
这一气呵成,只等我入梦了。我四肢一舒,只觉得头晕乎乎的。
“阿典小姐,快出来,不好了!”宋嫂跑得急,差点把端水盆的线儿撞倒。
“什么事?”我腾地一下坐起身,困意全无。
“衙门来人了,说县太爷传阿典小姐过去说话。”宋嫂焦急地说道。
线儿和宋嫂七手八脚给我换好衣服,我刚走到门口,大奶奶正赶过来。
“这又闹的什么事,一点也不让人消停?”我忙问道。
“是跟着崔公公的小太监崔三儿去告了陆家,说崔公公是你大伯杀的,不是失足落水淹死,要夺了陆家皇商的名号。”大奶奶已经慌了。我反倒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慌也没用。
“去了就知道了,不要慌。”这话说完,我的脸上就一片坦然,我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点小风浪算是什么。
来传话的衙役我见过,就是上次的麻脸,他的话不多,听他的意思是朝廷派人来提档,复查崔公公的事,有些口供要我过去重签一下押。
“官爷,我们家阿典最近一直在赶皇家的活儿,太辛苦了,要不我就替她走一趟得了。”大奶奶陪着笑过去,借着手帕挡着,把一袋钱塞进衙役的手中。
“大人说了,必须陆阿典亲临。”衙役说着,不客气地把钱袋塞回来,把大奶奶给晒了一个大红脸。
“那我陪着去吧。”大奶奶见无法了,只好回身招手让下人去取她的大衣裳。
“大人说了,只让陆阿典一人过去,大奶奶跟着,到时有说串供的,小人可担不起。”衙役不开情面。
我猜测,既然县太爷还能找我过去谈,就是说事情还有转机,只要能把事态压下去,就是分出去陆家半个家产也得认。可是我猜错了,这次陆家受到的是灭顶之灾。
因为大伯已经不在了,本来就是无从查起的案子,现在直接判下来,陆家家产充公,陆家男人为奴继续在作坊劳作,陆家妻女发卖。这是天塌下来一般,从皇商到全家为奴,可谓跌得够狠。这是第二次被关进县衙,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好待遇,陆家的女人哭成一团,还有几个人拖着我要办法。
我只管把她们甩开,走到窗前发呆。我哪有办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让我去拯救整个家族?
到了发卖那天,县衙外格外热闹,听说有八成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一是为了陆阿典鬼手的名号,好奇。二是坊间传闻陆阿典是美人儿。主持发卖的是师爷,他办事雷厉风行,很有章法,先把那不起眼儿的仆妇家生子并偏房家的小人物都出了手,人被一一带走,哭声少了,场上清静许多。
剩下这些人,都是陆家有头脸的女人,反倒一个比一个安静,不哭不闹,冷眼瞧着。
下一个是二姨娘,她倒没多少担心的。听说陆家出事了,颜夕那边马上跑过来,不管多少钱都要赎了她出去的。所以没费什么事,二姨娘就要随着颜夕去养老了。
“颜夕终究是女儿,我也只能自保,你不要怪我。”二姨娘拉着大奶奶的手,对她说道。大奶奶冷冷一笑,算是听到了。
下一个轮到四姨娘,她没有娘家,抱着小妹一直默默流泪。
“这个好,买一个还搭一个,虽是徐娘半老,可还有几分姿色,有没有出价的?”师爷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忍不住戏谑几句,下面的看客本来也累了,听到这里哄堂大笑,气氛活络起来。有人起哄叫了价,一来二去,四姨娘并小妹卖到了一个庄户人家,看样是个老鳏夫,人还算厚道,驾了一辆马车,把二人一一抱上去,看到这些,我竟是心里一松,总觉得四姨娘这是要去享福了。
现在只剩下大奶奶和我了,大奶奶眼帘垂着,也不看下面,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忽地想起刚到桃花庄时见她的模样,还是风华正茂,这才十来年,人就磨得不成样子,心中凄然,不敢再看,只怕要落泪了。
大奶奶虽然样貌不错,可惜都嫌她年长了,又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并没有人出价。最后还是一个行脚商老客儿随意给了几两,师爷怕砸在手里,也没敢端着。我瞧那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虽然不见补丁可也褪了颜色,风尘仆仆的,相貌也是一般,大奶奶并没有半分嫌弃,也不与我告别,只顾走向人群。我的心底就慌了,现在轮到我了。
按说我是陆家生得最好的,年纪又相当,又没有婚嫁,连许人家都不曾,应该最好发卖,可是现在就尴尬了,全场缄默。师爷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县令是指着我大赚一笔的,所以才留到最后,没想到无人问津。
“这怎么还都矜持上了,这陆阿典的容貌可在这儿呢,花几个钱就请个天仙回去,还等什么呢?”师爷尽力推销。
“人长得好,可惜手不好,谁家弄个鬼手回去,只怕家门不宁吧。”有人在下面叫道,马上有人应合,七嘴八舌说起来。
“可不是,听说陆小七就是因为她被婚嫁俑给娶走的,这要是娶回去当小,她一时气不顺,没事画点什么,嘿嘿。”
“那是,花钱买回去当小不划算,当大的,谁家也不要个戴罪出身的啊。”
“你们瞎嚷嚷什么,人为色死,鸟为食亡,你们这一群不懂风情的,暴损天物!”师爷气得胡子直翘,在堂上乱转。
“你不怕,你咋不娶回去?”有人将师爷道。
“他敢,他敢买回去,我就把他大卸八块!”说话的是师爷的娘子,混在人群中看热闹,这一句不得了,人声鼎沸。
“人我要了!”这声宏亮,把场上的人声尽数盖过去。我侧目一看,那女人花枝招展,脸上涂得红红蓝蓝,一看就是花街柳巷出来的。
“好,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以后都有了好去处。”师爷挤眉弄眼一句话,众人会心一笑。我只觉得像吞了一个苍蝇,不吐不快,原来恶心人的事儿不止是一件,本以为遇到崔公公就是我最衰的一次要到头了,没想到以后会更不堪。我的左手死死掐住右手,让痛疼弥漫,人未动,眼神已经冷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