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这次可是懂事,把酒菜送上来,就悄无声息消失了。我把衣襟拢得齐整,随手拿起一支笔,把长发绕了几下盘回头上,人马上就清爽了。梅生见状,放松许多,亲手给我满上一盏酒。我也不客气,仰头灌下去,我也需要酒来助胆,酒是好东西。
是夜月光如水,从窗棱中泼洒进来,地上一片清霜,我们桌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我偏不去换新的,任烛光摇曳。两个人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暧昧得呼吸都变了味道。
“我又梦到泥俑复活了,今儿个过来见你桌上新画了几个,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老实说来。”梅生半真半假来诈我。
“你梦到的是什么样的泥俑?”这个我还有些好奇。
“一个舞俑,广袖,跳的胡旋舞,转得我头都晕了,本来也还好,等到她停下来,我见她的脸上有血迹,随后就发现我的鼻子在流血。”梅生心有余悸地伸手摸了一把鼻子,干干的,并没有血。
“我也梦到过泥俑复活。”我又灌下一盏酒,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梅生也飘忽起来。
“你也梦到过?也是,你天天与它们打交道,怎么会撇得清,你不怕它们吗?”梅生好奇地问,他更多的是欣慰,泥俑折磨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开始是怕的,吓得要死,后来……”我拿起酒盏,转着角度认真看,第一次发现,这个酒盏很美,是青铜的,古朴的样式,四只鼎爪做工精美。
“后来怎么样?”梅生见我不说下去,从我手里抢过酒盏。我没说话,对他轻轻一笑,借势把酒盏推到他的面前,他只能借着我的手一饮而尽。
“其实,你说泥俑是什么?”我站起身,伸长胳膊把一只泥俑拿到我们的面前,让他仔细看,他厌恶地推了一下,我却固执地把泥俑贴上去,他只好看了几眼。
“拿走,我不想今夜也梦到它。”
“今夜你不会梦到它了,因为,我在。”我咬着嘴唇,向梅生一笑,忽地松开手,泥俑骤然落地,摔了一个粉碎。
“看。”我咯咯笑着,把两只酒盏倒满。
“碎了,碎了,什么也没有了!”梅生木然站起身,好像还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蹲下来,捡起两片泥俑的残骸,突然爆发出一阵骇笑。
他的笑声太突兀,我虽然想控制情绪,可还是受到了惊吓,整个人都僵了。等梅生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人已经了,没等我回过神儿,桌上的几只泥俑被他砸向地面,桌椅也不能幸免,暴风骤雨结束时,屋子里已经满目狼籍。
现在的情形有些失控,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如此,这与我要的结果不一样。他转过身,慢慢向门口走去,我失落地坐回椅子,今夜的工夫白下了。
“哎呀。”他叫了一声,停下来。我急忙扑过去,他在家里只穿缎面的薄靴,靴底只是薄薄一层,被锋利的泥俑残片刺了一个正着,血从白色的靴面渗了出来。我忙扶住他,拖向后面的床。他显然没受过什么苦,这一点疼痛已经把脸都扭曲变形了。
我匆匆扒下他的鞋袜,看了一下脚底的伤势,把残片拔出来,挤了一下血,又抽出自己的罗帕,三下两下缠好,算是打了一个简单的包扎。我估计着下一步他要叫郎中进来了,他是爱惜自己的人。
可等我把这些忙完,却发现他过于安静了,抬头时才发现,他在直直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去叫人吧。”我把手上的血迹胡乱抹了一下,就要向外走。
“回来。”梅生在叫我,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风一吹就会散了,我毫不犹豫地奔回到他的身边。烛光扑闪一下,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我的眼前黑了一下,梅生的轮廓是月光描化出来的,苍白的一张脸,想起他说起的无依的童年,我的心底满是怜惜,不知怎么想的,把他拥进怀里。他的身体一僵,随便软下来,动也动不得,只觉得泪水不停地流出来,我胸前的衣襟一大片,可不想放开他,就任由他哭个够。
“别走。”他含混地说,身子越下去,我这才觉出来,他的酒劲儿已经涌上来,看样子不能吐,可是脸色飞红,意志已经不清了。我慢慢松开胳膊,把他放平到,刚想抽身离开,他伸出手软软一拉,又是一句:“别走。”
我头脑一热,不想再要退路了,就不走了吧。我站起身,把睡袍带子一扯,向后一抖,衣服沿着我光滑的脊背掉下去,我再抬手把发间的笔一抽,长发飘散下来,这才向前稳稳迈了一步,到了床边,躺向梅生的身边。
**。我的身子一捱过去,他本来就滚烫的身体就燃烧起来,不等我动,他已经把我紧紧搂住。本来还有些担心,后来我就发现自己是多余的了,更何况,情到深时,他还在我的耳边呢喃着叫了一声:“阿典。”
听到这二字,我落泪了,没错,我的努力没错。
有些东西原是情到真处,无师自通。我并没有做什么,他也只是顺其自然,我们的目地就都达到了。疲倦如他,这睡得高枕无忧。我还是不习惯身边有人,不时会被惊动一下,等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踏实了。
泥俑又活了,可这次我知道它是梦,梅生也知道。我拉着梅生的手指给他看,梅生对着我宠溺地一笑。
“给你点上朱砂,你是不是也会变成活的?”他拿起笔,我淘气地去夺,不想他重重把我推开去,我的头撞到墙上,疼痛弥漫开去。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暴怒的梅生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贱人!你做的好事!”他把我从拖起来,下一刻我已经被摔倒在地,地上的泥俑残片扎得我血肉模糊。婢女惊恐地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不敢叫出声,也不敢伸手来扶我。
我想站起来,可是手上的伤口太疼了,吃不了力气,就在我费尽力气欠起半边身体时,正看到梅生飞来的一脚,昨天我包扎的伤口正对着我的上半身,狠狠踢过来,我的心碎了。
“这次姑娘可是惹了大祸了,我听人说鬼手失贞后就没有法力,王爷想留你在身边,就是要你的法力,现在你破了身,只怕不能再留下来了。”婢女一般边我清洗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那怎么样,我不是早说过要走的?”我冷着脸,尽昨维护着最后的尊严。
“姑娘,别逗了,你要是真的想一走了之,也不用搭上自己的身子啊,想走怎么走不了,女人啊,自重才好。”婢女想来已经猜到我的下场,哪里肯让我占上风,只管用话来恶心我。
“滚!”我一抬手,把婢女连带药碗全都飞了出去。
“不识抬举,我还不管了呢。”婢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