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家宴喝了许多酒,幸好叶家都是好酒,宿醉后虽然很倦怠,却没有头疼。第二日中午我就要回王府了,大奶奶围着我忙了一晚上没睡好,眼圈都熬红了。
“以后可不许这么喝酒,吓到我了。”大奶奶不放心地嘱咐道。
“这是在你的身边嘛,喝多了怎么样?我开心。”我用脸在她的手掌上摩娑,她微微一笑。
我的马车刚到王府的门口,梅生就气哼哼迎上来。
“怎么如此晚,宫中等着呢,别换车了,走吧。”他一步跨上来。
“宫中?不是说我不去宫中了?”我厌恶地说。
“今天是上元节的正日子,皇上与民同乐,宫中也摆了花灯,皇族全部到场,你敢不去?”梅生的话里带着火气。
“都在,她们又要对付我了。”我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吧,又要打一场大仗了。
“不是对付你,是对付我。你是因为我才被牵连的。”梅生总算说了句公道话,虽然我的心里没因此得到半点轻松,还是因为他把我们的关系说得如此近,窃喜了一回。
上元佳节是除了中秋最热闹的节日,因为与民同乐,所以礼节上也不甚拘泥,宫中命妇都可以穿上最喜爱的衣裙,不用讲究制式和颜色。这应该是宫中最为花枝招展的一天。我从叶家出来时,大奶奶早给我备好了新衣,她说我的皮肤粉嫩,最适合穿紫色,那种冷艳是别人学不来的,所以这一身是粉紫色袄裙。大奶奶素日见不到我,只是估量着我的身材做出来的,不想肥瘦正合身,紧致的腰身把我的一把纤腰描画得正好,袄襟上镶着细密的白色绒毛,毛锋呲得好,均匀流畅,肩头处用丝络垂下许多绒球。刚开始大奶奶让我更衣时,我还推托一下,怕这样式太惹眼,还是她坚持才肯的。本来我也不大留意别人的穿着,见到福成公主她们,才发现我这身衣服最俏皮时新,她们眼中难掩羡慕,又要做出不屑来,也是难为她们了。
我的头上也没带什么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枝绒毛攒出来的大花,从花心处挑染出来,花成七色,在一群珠光宝器的女人中,格外醒目。这原也是有底气才敢如此装扮,叶家与王府要什么珠宝没有,我偏就不带。见我这样,梅生倒是很欣赏,不时对我虚假一笑,助一下我的威风。今日我的气场太过强大,福成公主还没敢过来。
在皇上面前吃饭,是最无聊的,时刻要听着,一会儿举杯,一会祝酒,还要不时给席间的歌舞一些鼓励。我昨夜就没怎么睡,坐了没一会儿,人就困得东倒西歪的了,眼皮都挑不起来。
梅生就坐在我的身边,怕我失礼,不时提醒我。我勉强支着眼皮对付他们,可是力不从心,手里拿着酒杯软得举起不起来。
就在这时我觉得腰间一疼,忍不住叫出来,还好声不大,场上又有歌舞,可还是惊动了席上的人。梅生的手还在我的腰间不及收回,满脸尴尬。
“皇弟还是新婚,感情好,可在这样的场合也要注意身份,不要打打闹闹的。”福成公主总算找到了机会,拿出长姐的派头来。
“这本是家宴,皇兄虽贵为一国之君,可是于家也是我辈表率,待我等到慈祥喜欢看的也是一家和睦其乐融融,长姐也不要太拘礼了,是不是,皇兄?”梅生的高帽子带上去,皇上没说什么,福成公主也把嘴闭上了。
这一个插曲也只让我清醒不过一小会儿,梅生急得恨不能坐到我的身边来。
“还要多久结束?”我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不想犯了一个错误,又饮了一杯酒。
“早呢,这歌舞要到午夜,皇上有兴致就不能散,你瞧谁像你这样。”梅生恨恨地说。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我说着身子一软,扑嗵一下扎到桌上,把碗碟砸了个稀里哗啦。我的头一挨到桌子,再也不能忍了,一下就睡了过去。
等到我睁开眼睛时,吓了一跳,眼前乱颤的是什么?我伸手要去拔,手已经被宫女死死按住。
“王妃不要乱动,太医在行针,乱动会伤了您的玉体。”宫女好言相劝,我这才明白,脸上颤抖的那是银针啊,还这么长,这是扎在我的脸上。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虽然我想抗议,可是有这些针在,我也知道轻重,不敢说不敢动,斜眼看到不远处的梅生,一脸的兴灾乐祸。我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王妃宴上晕倒,博爱天下的皇上一定是命人把我送到后面请太医了,这么说我因祸得……福也说不上,这满脸的针是代价。
总算等到太医把针起下来,我才被宫女扶着坐起身。刚眯了一觉儿,太医又给扎了针,我只觉得神清气爽,还有点饿,现在去前面大吃一顿应该没问题。我站起身,见太医正向梅生回话,也没留心听,反正我也没病。
可是梅生这副受惊吓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是得了绝症?再瞧着满屋的宫女看我的眼神,是羡慕还是嫉妒,我满脸疑惑走向梅生。
“我是什么病?”
“回王妃的话,您是喜脉,怀有三月身孕了。”太医对我恭恭敬敬说道。
“这,这不可能!”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就是说梅生情孕了我都不会如此惊诧。我嫁过来半年,梅生就没碰过我,如果说那一次怀孕的,现在都快生了,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梅生开始还沉着脸观察我的脸色,见我这样,马上就释然了。
“即是这样,那真是好事,多谢大人了。”梅生把太医打发走,我还不死心,追着太医要问个究竟。
“别问了,我们自己的事儿,你去问他做什么,傻丫头。”梅生对着我宠溺一笑,信手搂过我的腰,把满殿的宫女给羞得个个别过脸去。他这才附在我的耳边低语道:“又是长公主他们的事,一个太医说你有孕,整个太医院都会说你有孕,你跑不了了。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吧。”
“我,我是担心,大奶奶听说这个消息了会怎么想。”我脱口而出,说罢有些后悔,我对叶家的在意,也是梅生治我的把柄,我怎么又轻易交出去了。
“这事不简单,一句两句说不清,先去前面,把今天的事应付过去。”梅生揽着我走向前面。
殿中诸人都听说了喜讯,见我们回来,每个人都是满脸的喜气洋洋,恭喜之声不绝于耳。皇上尤为开心,还特意赐了我许多东西。我现在不困了,可也打不起精神来跟他们周旋,倒是因为我怀孕这件事,所有人对我格外开恩,不追究我的神情倦怠。
今夜难得皇上心情好,是要通宵饮宴的,年龄小的皇子公主被先带走了,我也因为身体原因破例被送到宫中休息。也许是因为梅生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宫中比王府要阴冷得多,虽然都是江南,可宫中的冷是没有人气儿的阴郁,不是节气上的冷。
我是被用软轿送来的,宫女扶我进里面躺下就离开了。这个夜晚特殊,所有人都有偷懒的特权。我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却止不住地上牙打下牙的抖,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蚀过来。被子许久不用,散发着强烈的樟脑气息,冲得我想打喷嚏。我忍无可忍,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向殿门外走去。
出殿门就是满眼的波光,映着一轮圆月,这画面我似曾相识,走到栏杆前,我恍然大悟,这是把我送到承恩宫了啊。不是说自从林妃死后就宫门紧闭,难道特意为了我开了一次?这还真是抬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