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了煲好的乌鸡汤,说是养了八年的,最补,你来尝尝。”大奶奶向后伸手,桂姐本来就端着红木托盘把汤碗送过来了,大奶奶回身的工夫,她不及收回,正撞到一处,桂姐双手向前一送,一碗汤正散在我的被上。汤水很快就被吸进被子里,大奶奶急得跳起来,胡乱一掀把被子挑到一边,我那四楞四角的肚子就再也藏不住了。她看了一眼我肚子的奇怪形状,还有些疑惑,伸手轻轻捅了一下。
我本来就忍了很久,现在再也忍不下去了,抱住她放声大哭,大奶奶瞬间就明白了。
“孩子,没了?”她呆呆地问道。
“是,大奶奶,孩子没有了。”见我哭得说不出话来,良玉只好出来回话。
“怎么回事?王爷呢?”大奶奶四下张望,原来她过府,梅生都要来见面请安,今天人影儿也不见,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阿娘,这是我的错,不怪他,是我错了。”我痛哭流涕,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我绝对不会吓梅生的。
“老天啊,为什么这样?就不能放过我们吗?”大奶奶身体一阵猛烈的抽搐,差点栽倒在地,还好有良玉和桂姐一左一右架住她。大奶奶已经昏厥过去,我顾不上自己伤心了,连连叫请郎中。
我的小院从没这么热闹过,先是两个太医赶过来,给大奶奶又是扎针又是灌药。随即叶如蒿就来了,他发疯一般冲进我的房中,他的眼中只有大奶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叶夫人是被叶五和紫绡扶进来的,她最近身子不好,这也是急了。我呆坐在床头,看他们忙碌,就像看与我不相干的事,整个人都麻木了。
我知道大奶奶对我最放在心上,确没想到,这个打击对她是致命的,太医用尽了手段,也只是把大奶奶的躯壳留在了世上,她不能说,不能动,一双眼睛也不闭上,呆呆看着眼前,却谁也不认识了。
我猜得到,她在等一个人,只有梅生才能宽慰她的心,她要的只是宝贝女儿下半生的幸福,梅生的一个承诺。
可是梅生没有来。他不肯再原谅我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是。
“王爷不肯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叶如蒿高大的身材在我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过于魁梧,把所有人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阿爹,错是我犯的,不要怪梅生。”我心里一阵取舍,已经痛彻,腿一软跪下来,哀求道。
“你若再跟我说给梅生求情的话,你就不是我的女儿了。”叶如蒿直接把我的话给堵住,根本不给机会。
“可是阿爹,你若是伤他,就把我一并除去吧。”我知道这句话是错的,可还是要说。叶如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牙关咬得紧紧的,方正的下巴兜得像要从皮下挣脱出来。
“好,我带她走,以后叶家没你这个女儿了。”叶如蒿说罢挥手,马上过来人抬大奶奶,我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我欠他们的太多了,只有远离我,才能远离灾难。
小院里的人忽啦一下退却,冷静下来。良玉和桂姐沉默着打扫起房间来。扫帚划在地板上,撕啦,撕啦,像一片一片撕碎我的心。
“阿娘!”我扑到枕上,上面还依稀有大奶奶身上的香气,抱着枕头,我放身痛哭。
“人已经这样了,你哭也没用。我们回不去了,如果你想回叶家你就走。你想留下,就做你的王妃。只有一件,我告诉你,你不会再有我的孩子了。”梅生还是来了,扔下这句话就再也没回头。
我只能看着他轻飘飘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连伸手拉一下都不行。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想给我的孩子报仇的,最初我只是觉得他可怜。良玉和桂姐背着我聊过几次,我只作听不见。可是心里却把那支言片语都牢牢记住了,是个成了型的男胎,眉眼都看得见了,像梅生。
我的孩子像梅生,他本来也应该与崔姬的孩子一样享受着王子的待遇,等着梅生百年后继承家业,可他连看一眼天日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拜梅生所赐。
崔姬的孩子,我再也不能像原来一样宽容的去想他了,也许是因为我对梅生还有一丝愧疚,所以恨得不彻底,所以就把恨全转架到崔姬的孩子身上,他才是夺去我的孩子一切的罪魁祸首,凭什么我的孩子不在了,他还要继续活在阳光下?我应该做点什么了。梅生说得对,我是鬼手,我的心里过于阴暗,那我就做给你们看,什么叫阴暗。
弄来毒药并不难,重要的是执行的人。桂姐看起来精明,可不是够机灵,我怕她做不好。
“崔姬的儿子长得很好呢,听说王爷又给请了个新乳妈,上次那个乳娘因为吃错东西,把小王子喂到拉肚子,王爷大发脾气,把乳娘打了个半死。”桂姐喜欢把这类话念叨给我听,我听得面无表情,可心内波澜汹涌。
“王爷现在是专宠崔姬了,也不知她到底生成什么样,让王爷这么死心踏地的。”我怀里抱着一只波斯猫,最近让人弄进来的,只是为了做伴,抱着这温暖的一团,心不会因为过于寒冷而颤抖。
“这个也真是,很多崔姬屋子里的人都没见过她,只有两三个心腹见过真面。”桂姐已经为了这个使了不少钱,可还是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
“倾国倾城啊。”我叹口气,手下的重了些,猫突然回头在我的手上咬了一口。我吃了一惊,一松手,它窜到地上就跑出去。
“这畜牲,咬了王妃,快看看出没出血。”桂姐吓得不轻,我却不在意,扯过罗帕把手指上的血迹擦干,继续问崔姬的事。
“孩子生下来了,她要露面的次数就多了吧?”
“她是带着面具的,一直不肯摘呢。”桂姐把带血的罗帕捡起来,偷瞄了一眼我还在流血的手指。我把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吮了一下,咸腥味满口。
“桂姐,你说如果没有崔姬了,会怎么样?”我盯着桂姐问道。
“没有了那个狐媚子,也许王爷会回心转意。”桂姐顺着我的意思说下来。
“可是怎么能让她消失呢?”我也继续引着她说。
“人死了,自然就消失了。”桂姐说的很干脆,以至于我忍不住重重盯了她一眼,这张脸上的干练和老道,不是一般婢女能有的。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桂姐有事在隐瞒我,她许她不是梅生派来的人。
“我的心有点乱,再想想。”我突然收线,桂姐扑了一个空,疑惑地看着我的脸色。
“王妃,有时当断必断啊。”桂姐继续加码。
“断又怎么样?”我哽咽着说,人突然就软下来。这戏份做得足,完全得了梅生的亲传,怎么看我都是一个刚刚失子之痛,与宠妃争宠的正室,并没有太深的心机,只是想夺回自己的权益罢了。
“王妃若是有想法,奴婢可以代劳。”桂姐似乎不肯把好容易挑起的话头儿给放下。
“随你吧,反正你做得好,我自然有赏。”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以后事情翻出来,也是桂姐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吃醋的女人,根本想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当初我的心机多一些,现在我怎么会失去梅生,一定是大赢家。不过现在也许还不算太晚。
我开始等待消息,这段时间过得有些煎熬,一面是叶家从紫绡处传来的消息,大奶奶一直没有醒过来。一面是梅生的音信皆无,一边是桂姐无声的行动。我平淡如水的生活,从来没有如此紧凑过,也不知能等到什么。
上次红衣和面具的风波过后,床下的东西又复位了,就是那只梅生在珍品阁为我们争来的木俑。我一向是讨厌各种泥俑布俑的,留下它只是因为我对布生莫明其妙的信任。
这日百无聊赖,就让良玉把箱子搬出来,我打开细细看。木俑做工精致,实再是难得的佳品,又是出自前朝,可这些都加上,也不能把它说成是稀世珍宝,不知那个老者死时不及说出的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