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我又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了。我坐在奈何桥头,如老僧入定,只顾着梳理尘世间的事,把投胎都给忘了。
“你恨不恨灿若?”孟婆问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这般恨我?为了报复我,要搭上这么多人,不值得。”虽然离世有些时日了,我还是放不下梅生和大奶奶他们。不如我的死讯传到叶家,叶如蒿要怎样伤心。还有紫绡,爱我如亲妹,他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梅生他是不是也死了?他在下面吗?”我伸长脖子,看着奈何桥上长长的队伍。
“他没有死,只是心碎了。他已经出家。”孟婆的话我并不全信。
“你没有骗我吧?如果他在下面,我只是去看一眼,不会打乱你们的秩序的。”我哀求道。
“有时难得糊涂,你别想了,越想心越痛,想想下辈子怎么办吧。”孟婆叹口气,我突然发现这个白发女人其实并不像她平日表现的那般冷漠无情。
“还要有下辈子?我都怕了,不做人了行不行?或者灿若要我的尾巴是吧?都给她算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根尾巴,比起原来空了许多。
“这个不是你说得算的,这都是劫数,你就忍吧。”孟婆这句算是告别,我看到不远处鬼鬼祟祟的牛头马面,知道我要投胎的时间到了。
“给我一碗孟婆汤,要浓的。”我对着孟婆的背影喊道,这一世,我不会带一丝记忆走,太疼了。我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我要游戏人间,做一个真正洒脱的人。
牛头马面急着要交工,端汤过来时走得急,一路上洒了很多,我心疼地接过去,看着半碗汤有些不踏实,这个量不太足,会不会?
汤很浓,我尽数饮下,人世,我又来了。
后来追根溯源,出问题的环节还是在马面那里,它似乎就世代与我有仇。我被它们拉去投胎的路上,一路风驰电掣,马不停蹄,不由得胸中汹涌,好容易才盼到它们停下来。
“好像时辰晚了一些。”马面有些忧虑地说。
“晚了多久也不能把她带回去,孟婆会把你切成六十四块炖汤的。”牛头恶狠狠地说,马面打了一个哆嗦。
“不止是我,是我们。”马面弱弱地抗议道。
“让她下去,不管是哪里,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了。”牛头更加坚定了决心。
“等下!不是答应我找个好地方投胎要享福了?你们这样可有点不太好,让我回去,我不随便!”我试图从马面的手下挣脱出来,可惜它的力气太大了。
“你必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牛头帮着马面我缠在它身上的手。我越发用力,马面急了,又抬起蹄子照我的脸踢下来,这个可是我最怕的,第一世就是因为它的一脚,我活得生不如死。我不情愿地松开手,身体突然向后坠去,这时腹中又是一阵难受,我痛苦地一声,张开嘴,吐了。
就在下坠的过程中,我吐了……
“别吐!孟婆汤的药效会差很多……”牛头管得到是宽,可惜晚了,估计这一世我被洗去的记忆不多。我重重摔在,投胎了。
“还没醒来,我去打洗脸水。”说话的是个女孩子,声音有些闷,透着不开心。没听到谁答应她什么,许是自言自语。我坐起身,丝滑的天蚕丝被子从我的身上滑下去,暖玉枕还带着我的体温。浅粉的芙蓉帐无限,雕花红木榻柔情款款,这些东西我都认识,可我是谁呢?
“你快起来吧,就等你了,老大急得在门房乱转,再等不来你就发脾气了。”说话的人是个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一张脸生得干干净净,鼻如悬胆,口若点朱,唯一的缺点就是眼睛略小,还是单眼皮,只是生得俏皮,眼角向上一梢,转眸间风情万种,一看就不是安分人,只怕也是乱红尘的家伙。
我怔怔看着他发呆,在脑中盘算,这是我的什么人?看这房间的摆设,不像寻常人家,若是大户要讲礼仪的,父兄尚要避嫌,他若是我兄弟,不应该我还没起床就闯进来。若说他是我的夫君,总觉得这副皮囊有些不够厚重,配不上我。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我被那个打来洗脸水的丫头推到镜前时,就明白了,不拘他生得如何,就是再丑上十倍,也是我配不上他。我是一个女子不假,也是花样年华的二八青春不假,可是我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延伸下来,斜斜的把一张脸给毁了,看疤痕的深浅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又看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看够?要不你就看一辈子吧。”那公子又凑过来。
“二郎说话真难听。”小丫头推着他往外去。
“白丫你催着她快点。”二郎走到门口时还不甘心,向里面叫道。
“他就会捣乱,别理他,今天穿哪套衣服?”白丫手脚麻利,已经摆出两套袍了让我挑。一件是纯白的袍身宽大,袖子兜起风来仙风道骨。另一套是窄长身段的天青蓝实地沙,看上去湿润又柔软。我被自己脸上的疤恶心了一下,就用手指了指那件白袍。
白袍正合我身,中间被一条玉带紧紧一束勒出腰身,看着格外有气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饶是我生了一张女子的脸,刚白丫帮我换下的也是女子的睡衣,可现在换的是男装,又要束冠,难道我是男儿身?我不由得伸手向摸了一把,并无异样,胸前也是鼓鼓的,这才松口气,也说不出是喜还是忧。这迷迷糊糊的人生,我就这样来了。
我到门口时,二郎和另一个男子已经等在门口,那人想来就是二郎口中的大郎,身量比二郎高一些,眉眼也不甚相似,看不出是兄弟的样子。他的脸更阳刚,五官棱角分明,一双眼微陷,在高耸的眉骨下幽若一潭寒星,看得我心神一动。
“三弟你越来越磨蹭了。”二郎说着扶我上马,我还在踌躇,印象中我并不曾骑过马,可翻鞍跨蹬的动作一气呵成,又十分娴熟。他叫我三弟,我们是三兄弟?一路上大郎并不说话,马也是走在前面,扔那个呱噪的二郎与我并马同行,我倒也听出了些眉目。
这里是扬州,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楣园,是一个名士的私家园子,据说修得很是漂亮。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来客很多,我们刚到门口,就有家丁热情地迎上来,一看就是熟客,把我们的马接过去,弯腰引我们进门,并无一人向我面上的疤多看一眼,熟视无睹一般,我也就把它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