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拿下帏帽,再除掉斗篷,我才把心放下来,还是柳细娘,人没换,只是她怀孕了,所以身段粗壮。路上的颠簸让她满面倦容,很快就歪在床上不肯动了。我知趣地半蹲在床边,在她的腿上轻轻揉捏。
“这人也讲缘分的,老爷是不是也瞧这丫头面善?你叫什么?”崔掌柜的把晚饭安排好,这才过来坐下,听柳细娘这么说,在我的脸上细细看了,也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有没有亲人?如果有亲人,我也不为难你,送你回家就是了。”柳细娘休息了一会儿,脸上有血色了,缓过劲儿来,轻声细语对我说道。
“我有亲人啊,在扬州。”我一听可是大喜,只要把我送回扬州,就不怕什么了。原本以为离了那些人可以生活得很好,可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生存的能力。
“这可不巧,我们是从扬州出来的,本来我的身子不应移动,可是我娘家妈妈病重,想要见我。这样吧,你且随我们一路同行,等我回扬州时带上你可好?”柳细娘还是不急不徐娓娓道来,我哪有不应的道理,跟着她总比留在这里被母夜叉欺负的好。
因为柳细娘的身子原因,我们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她因为母亲的病心焦,爱妻心切的崔老板就不时派人去打听消息,来回传信儿。也是因为这个支撑着,柳细娘才算安然挺到地方,提前一天,那边已经送信过来,说老太太的病情一直不见好,找了一个大仙给算卦,要冲喜,今天就要办喜事了。
我听柳细娘一路上念叨,家里有个弟弟,二十出头,是个老实本份的孩子,因为家里也有生意,不肯让他吃苦出去历练,一直呆在家中。本来是有了通房丫头的,这次是讲定了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好在亲家通情理,同意早点把婚事办了。
我们走最后一段路时,因为前些天下雨,路上不平坦,车身摇晃得厉害,最不平整的地段,都要下车来走过去,这样一来就把时间耽搁了,等我们到时,门口已经一阵阵鼓乐声响,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我们的车停到一边,崔老板抢先跳下去,我紧随其后,把下马的小凳摆好,二人扶着柳细娘下车。那边正好是迎亲的队伍,打头的白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红衣,胸前带着大红绸花,怀里抱着一只大鹅。
“是瑾儿。”崔老板认出内弟就要上前打招呼,被柳细娘一把拉住。
“你急什么,别拢了他拜堂的吉时,我们悄悄进去就好,再说我这身子也不方便,也是有忌讳的。”柳细娘想得周到。崔老板扶着她走向侧门,见我依旧呆在原地不动,忙叫我过去,我这才醒过味来,刚只顾发呆了,怎么这新娘官如此眼熟呢。
柳细娘对家里当然是熟悉,我们进门只捡人少的地方走,先绕到正屋,一个老妈子在廓下煎药,不时伸着脖子向前屋热闹处张望,见我们过来,喜得丢了破蒲扇跑进屋去。
“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柳细娘快走了几步,也抢进屋中,老太太躺在床上,仰面向上,看不出脸上有什么变化,只是进气出气。
“娘。”柳细娘往地上一跪抽抽嗒嗒哭起来。
“你这可当心点,有身子呢。”崔老板心疼地恨不能趴在地上,给柳细娘垫腿。
“大小姐,老太太一直这样有月余了,郎中说只怕是捱时辰,您也别哭,当心身子吧,老太太现在也能闭上眼了。”老妈子一边说一边抹泪。
“这什么味?”我抽了一下鼻子问道。老妈子啊了一声,蝎蝎蛰蛰跑出去,是药煎糊了。
“阿娘,现在二小也娶了妻,您老就放宽心吧,一切都会好的,你好好养病,等着抱孙子。”柳细娘用手抚摸着老太太的苍白的头发,轻轻说道,不想老太太的眼角忽地落下一滴泪。把老板心勾得心酸,又哭起来。
“别哭了,阿娘什么都知道,你这样哭她更着急,我们先去前面吧。阿娘病着,没人主持,二小的婚事也要有人盯着。”崔老板好说好商量,把柳细娘哄了出来。
拜堂在前面的花厅,柳细娘的父亲早就不在了,老太太又在病中,主持婚礼的是族中的一个老者,人称三伯的。
有风俗说孕妇是不应该进喜堂的,容易冲撞了,所以我就被留下陪着柳细娘,崔老板去前面观礼。我拿了一条湿面巾来,让柳细娘把脸上的泪痕擦拭一下,又扶着她走了两圈,平了一下心气。
这时前面一阵阵哄笑传来,想来是在拜堂,柳细娘伸着脖子望不着,直叹气,一转身看到我。
“你去前面看看,有什么事回来告诉我,脚勤着点,别一去就拴住了。”柳细娘吩咐道。
我早就对拜堂这事好奇了,得她一句话,撒着欢儿就跑向前面。跟上崔老板他们,我早就换了装,头上梳了双垂髻,身上穿着夹袄和百褶裙,外面罩着单比甲,活脱脱一个小丫环的打扮,所以我进喜堂也无人质疑。
里面还在拜堂,这个三伯虽然是长辈,看来是喜欢开玩笑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插荦打科,好不热闹。
“这三拜就要夫妻对拜……唉,你们急什么,就是要生娃也不急在这一刻,话还没说完就拜上了,再来。”三伯一边说,一边笑着点指瑾公子,把新郎臊得脸红得像块布,头也抬不起来了,好在新娘子一张脸都在盖头下,不然只怕窘得不能见人。
我正看得起劲,不想被人在胳膊上拧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崔老板,他皱着眉训斥道:“快回去陪着小娘子,怎么扔她自己一个人!”
我不情愿地回到后面,学着三伯的样子把刚的事学了一遍,柳细娘本来在独自垂泪,被我逗得笑出来,泪水也干了。
这时外面有人说话,远远过来三个人,我一瞧,原来是崔掌柜领着两个新人过来。柳细娘听到动静也扶着桌子站起身。
“瑾弟一定要过来先给你请安,我拦也拦不住。”崔老板半是埋怨半是得意地说,这面子给得足。
“你们先忙自己的好了,急着见我做什么。”柳细娘嗔道。
“现在只有一个长姐了,自然要拜见的,姐姐身份不便,就由我们过来,这是应该的。”瑾公子说着,把头上还遮着盖头的新娘扶过来,对着柳细娘的方向见礼。
柳细娘忙伸手去扶,她身子不灵巧,闪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我只顾着直愣愣看着瑾公子的脸,都没发现有异,被崔老板狠狠盯了几眼,见我没反应,又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我呆笨,而是我真的受了惊吓,眼前的人不就是二郎吗?刚在外面他只给我一个侧脸,我还想天下相似的人多了,不会是同一个人,可现在离近了看,怎么也不会错,明明就是二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