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托佛,善哉!”和尚一声法号念毕,村人又安静下来,看着他有何话说,和尚不急不徐地说道:”各位施主,小僧四处化缘,走得路也多了,见的事也多,只说一件,若她真是狐狸精,有法术,还会在这里受死?”
这话问得村人哑口无言。
“师父,不瞒你说,我是被拐卖的,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母,本来想逃回家去,不想路上遇到这样的事,还请师父救命啊。”我总算找准机会,泪眼婆娑,看着大和尚做出可怜状。
“也罢,我这里有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可也跟着我走了些地方,算是有佛缘的了,现交与有缘人,只我救下这名女子就好。”大和尚见村民并无放人的意思,只好出此下策,把一串佛珠交出来。这佛珠是檀香木的,被养得通体油亮,一看就是好物件。那村民虽然狭隘,终是爱财,你推我让,总算有个富户把佛珠接了,捐了一斗米,算是给我赎身。
大和尚怕留在这里夜长梦多,也不在村中停留,带着我脚下生风就出了村。我们一路走,前面有潺潺水声,一条小河横在面前,他才停下来。我在后面追得辛苦,忙俯身。
“现在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就此别过。”大和尚说罢,念了一声佛号,对我施一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哎,说你呢!”我急忙过去把他叫住,从袄襟里抽出一条罗帕,去河中沾湿,这才走到大和尚面前,刚就觉得他高,现在才发现,他比布生还要高,他的额头刚被锄头扫了一下,破了层皮,毛铁刺刮过的地方流了血。我掂起脚来,为他擦拭了一下。他并未阻止,待我擦完才又施一礼,说道:“女施主没事了吧?小僧告辞了。”
我被他说得一愣,看着他大步向前的背影,心中生起一团异样来。这个大和尚不是寻常人,只是人和人讲缘分的,也许此生一见,就要各奔东西了。
昨夜睡得好,可是没吃什么东西,我辨认了一下扬州的方向,走上一段就觉得脚下飘浮,头上冒出虚汗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有些后悔放跑了大和尚,跟他同行还有些安全感。
我们走的是小路,野草疯长,灌木丛中结着许多红色的小果实。我饿得头晕眼花,摘下一枚,闻了一下,没有什么怪味,放到口中,酸酸的,有些涩,口中本来就寡淡,突然有了食物,涌上大量口水,虽然红果子不好吃,我还是欲罢不能,吃了十几个。腹中有了底儿,我站起来又走了一段,瞧前面隐隐有马车经过,应该是条官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找人搭车,就觉得天旋地转。倒在地上时,我看到手中残留的殷红果汁,猜到了,是它在作祟。
醒来时,我已经在马车上,颠来颠去的,骨头被撞头生疼。这不是坐人的马车,是送货的,我与一些木箱子被扔在车板上,前面坐着车夫,他身边还有个中年男子,二人有说有笑,兴奋莫明。
“大叔,这是要去哪里的?”我趁着马车略慢些,忙爬起身扒着车辕坐稳,问道。
“往扬州城里送东西的,你坐稳了。”大叔说罢,我身边的木箱子夹缝里突然伸出一只大鹅,张嘴就要啄我,吓得我急忙向后躲,后面的木箱子也是安生,一只鸡在探头探脑。看来是给扬州城里的酒楼送禽类的,不管怎么说,我是蹭到车了。
马车一进扬州城,我就活过来了,扒着车辕向车夫道:“到这里我就下车了,多谢二位大叔。”
不等车停稳,我就要纵身向下跳,不想坐在车夫旁边的大叔一把拉住我。
“丫头,别这么就走啊,我们送你进扬州城,你也得帮我们一个忙。”大叔笑道。
“什么忙?”我急着脱身,忙问道。
“我家丫头也是你这么大,我上城里来时,她央我她买裙子。我一个大男人哪懂得这些,要不要你来帮我挑挑?”大叔说得诚恳,马车已经行到热闹的街道慢了下来,两边都是商铺。
“这倒容易。”我一口答应下来,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家吧,瞧着货不少。”车夫把马勒住,跳下去奔一家绸缎庄走去,我和大叔紧随其后。绸缎庄的伙计迎上来,陪笑道:“几位是要做衣裳吧,里面请。”
不知为何,我突然从他与大步电光交错的眼神会际之时,察觉出一丝异样,可只是一念想儿的事,不由得我细忖,伙计已经把绫罗绸缎拿起来可劲儿往我身上比划了。
我是负责任的,披着看好的一匹浅粉缎子走到店门口,借着日光看花色。忽见人群中有个高大的和尚走过去,他本是目不斜视的,对身边的繁华不曾入眼,我的目光许是与众不同,他莫明转头向我看了一眼。我还来不及打招呼,就觉得肩头一紧,已经被拉回到店中。伸手拉我的不是店里的伙计,是两个身高马大的妇人,面上两条横肉,看上去就凶巴巴的。她们二话不说架着我就往里面走,我挣扎了几下,只是力气太小,对付不是她们,只好向大叔求救。
“丫头莫慌,带你去后面试试衣服。去去就回。”大叔安抚道,我分明看到伙计把一个绸子缝的钱袋他的手中,恍然明白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那二妇人架着我从后门出去,上了早已泊好的船。
船行得飞快,我已经懂了下一步的落脚地,想来就是徐娘那些歌舞,我被这两个乡下人给卖到了。这话要是给二郎大郎听到,笑破肚皮,只怕白丫就有了一生鄙视我的资本,天下有名的大骗子,被两只小麻雀给坑了。
这次我没猜错,我被带下船时,已经有妈妈在等我。伸手在我的脸上身上乱摸,满意地点点头。我盘算着不要吃眼前亏,就一语不发,先静观其变吧。
我的冷静让妈妈多了几分不安,所以直接带到了楼上最里间的屋子,她要亲自来对付我一下。虽然我的穿着打扮是乡下丫环的样子,可我的眼神出卖了我,那妈妈是做甚的?最懂人心,她开始算计会不会血本无归了。
“我有个交易。”我走到桌前坐下,抓起盘子里的点心,大口吃起来,糕点并不新鲜,噎得我翻了一个白眼,忙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硬噎下去。
“你说。”妈妈深吸一口气,让我把戏做足。
“扬州有个叫布生的,送我去他家,不管多少钱,他都会给你。”转眼我又送下去一块糕,力气又足了些。
“布生?没听说过,扬州有头脸的爷们,都到我们这里来过,布生这名字……”妈妈疑惑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哄你也没用,你也是明白人,如果不做这个交易,你也占不到便宜,何不赌一把大的?”我拍拍手,走到铜洗漱架前,拿起干净的面巾,在手上细细擦了。妈妈一直用玩味地目光盯着我的举动,似乎在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