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乱了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韦至修身上,我才得空长叹一声,他说的对,我的命运似乎就是这样的,这世道,根本就没给我这样的女子留下一条好生路。我给别人改命,改到自己生不如死了。
我把心一横,大步走到韦至修面前,他竟不自觉地把身子向后移了一下,想来对我的鲁莽还有阴影。我挤开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辣的,烧得胸口难受,我忙抓了一把葡萄口中。
这么一折腾,更是面红耳赤。
“我还没说完,你能不能给我这个主人点面子。”韦至修嘲笑道。
“你继续说,我饿了。”我是想开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也不管众人看我的目光,对着桌上的菜肴就是风卷残云般下了手。旁边的女子先是头挨头窃窃私语,见我不为所动,态度坚决,眼中都有了敬意。韦至修虽然在主位上,可一时也没占了上锋。
“我只是想让你跟着我,诺,你也瞧到了,女人我是不缺的,你也算不得绝色。只是你是看我脸上的疤唯一不怕的女人,所以想留你在身边。”韦至修的话把我一口呛住,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还是咳嗽个不停。侍女不知所措,还是韦至修自己动手,在我的背上拍了几下,让我喘上一口气来。
“留在你身边?还不是一样?”我一边咳嗽一边说。
“你不要太贪心,自己没有一点本钱,还想与人讨价还价。若是你不满,就此别过算了。”韦至修翻脸的速度也算快,想来我在这些人面前把他的面子伤得太狠。
“你这种人,能指望你什么呢。”我叹口气,说了句大实话,走就走,不能亏了嘴,出了这门下一餐也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我又端起一杯酒一仰头喝下去,猛然站起身,就觉得眼前飞起万点银星,人向后一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到以为永远醒不来了。我那短短的生涯和漫长的前世记忆,纠缠在一起,在梦中来回穿插,似幻似真,一时我又回到师父的身边,还是总角童子,与大郎二郎一起玩耍,师父站在树下,呜呜咽咽,听得我魂都要断了。一时又是大郎二郎在前面狂奔,我且追且哭,等我,等我,可是他们终是远去了。
师父还在树下,脸上却带着面具,不管我怎么叫他都不肯说话。情急之下我早手抓向面具,面具下的脸我不认识,这是谁?我用力从梦中逃出来,已经精疲力竭。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脸曾经长在我的脸上,是韦韦至修韦至修,他没有带面具。我慢慢伸出手,轻轻着他脸上的疤,很认真的着。许是因为生病体弱的原因,我很脆弱,现在想所有跟我有关的人,大郎,二郎,师父,布生,莫么儿,甚至白丫。这道疤把我带到那些暂短却快乐的时光。我依然在梦中一般呓语着,白丫易容的手艺真得了师父的真传,这疤做得真像啊。
我一边摸,一边胡思乱想,体力不支,又沉沉睡去了。在我入梦前,我听到韦至修的啜泣声,他抓着我的手按到他的脸上,我摸到湿漉漉的泪水,可是我太累了,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在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我这场大病足足折腾了一个月,先是在入云庵养着,等病势没那么凶险了,韦至修就把我带回他的家中。我要么是昏睡,要么就是高烧,听说他衣不解带在床边,我能坐起身喝粥时,他的脸也瘦了一圈,面具都有些松了。我发现个问题,只有我们两个在时,他是不肯带面具的,有外人时,哪怕只有一个用惯了的侍女,他也不嫌麻烦把面具带好。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我咬着嘴唇说了一句,就觉得太生硬,说不下去了。
“你倒是说啊,不是嘴舌如簧,难道是烧坏了脑子?”韦至修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一边荡着腿,一边享受着阳光的,安逸快乐。
“我这脑子,其实就没好过。”我苦笑一声,把腿移到床边,伸脚去够鞋。
“你要做什么?刚好,身子软,别再头晕摔到了。”韦至修冲过来扶住我,他絮叨起来都不如一个老妈子,我不由得对他一笑,他竟有些羞怯了,松开扶我的手,又退回去。
“大爷二爷一起过来了,请三爷出去。”侍女跑到门口不敢进来,绕口令一般急急说道。
韦至修的脸上马上恢复了常态,漫不经心的把面具向脸上一带,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我知道他有重要话要讲,就盯着他等他开口,侍女也没敢走动。
“记得吃药。”韦至修很费力地说出四个字,转身一阵风般冲了出去。我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心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不用引见,我也猜得到韦至修两位哥哥的长相,当初大郎和二郎就是做成这副模样的。韦至业和韦至达一看就是亲兄弟,他们没有韦至修的绝技,虽然也有财气,可在外面也要靠韦至修撑门面。偏韦至修因为脸上有疤,不喜与人打交道,总闷在家中。那兄弟二人要用尽浑身的解数才能哄得他出来一次,所以韦至修的水画扬名天下,却作品甚少。
这次他们过来,又是有求于韦至修,韦至修惦记我的身体,不肯出门,自然就推了。那兄弟二人不死心,也没马上离开,住了下来。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方面是韦至修让人精心调理,再有就是我的底子好,总归是修炼过的人,区区小病也不算什么。我一直怀疑那场病其实是心病,最近发生的事太多,郁结于心,化成毒火发作出来,也是好的。
依着我每日起床来要梳洗打扮的,韦至修是随性的人,先就不许了。
“这园子也没有外人,除了我都是女子,你只管舒服就是了,弄那些繁文缛节给谁看?你还想我不成?”他这一说,我就不好刻意了,真坚持下来,倒像真对他有了心思。
他早就命人给我做了几套新衣服来,都是夏布制成,宽敞透气,穿着很是随性。韦至修的宅子修在山坡的阳面,明媚敞亮,本是秋季了,这里倒如小一般。我一身素白袍子,头发也不束起来,只松松用绸带结一下,披在背上,步履轻盈,只觉得身上的病全飞了。
因为两个哥哥住进来,韦至修少不得去前面陪着,把我落了单,我就每天拉着丫环蕊儿到处走,一来是无聊,二是为了健体,只是这园子太大,几天下来,一个园子还没走上半停。
这日过了晌午,我瞧着韦至修不会过来了,就拉着蕊儿又出了门。蕊儿长着一张娃娃脸儿,看着天真纯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已经二十多了,跟在韦至修身边多年,是用得服手的得意人,也因此放在我这里,取个贴心照顾的意思。
蕊儿最会察颜观色,见我面上泛红,知道是有些乏累,忙拿出随身带的蒲团,放在旁边略平展的一块山石上,扶我休息一下。
“阿堵姑娘且到这里吧,前面就是禁园了,不能进。”蕊儿向那边的月亮门一指,我看到一道虚掩的门,门上写着两个大字,禁园。笔力浑厚,不似韦至修的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