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灵猫轮回录 第1章怜悱
作者:九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一世,我不知从何说起。牛头马面许诺给我的,还是虚幻。

  怜悱,这种古怪名字只有隔壁那个装腔作势怀才不遇的私塾先生才起得出来。怜悱有三个倭瓜那么高,有四个倭瓜那么粗。她的五官被胖胖的脸蛋挤在中间,因为地域过于狭窄,动一下形如水火。在我的印象中,她的眼睛就是一道缝,偶尔露一点光,那是在看到食物的时候。

  怜悱的脸是细嫩的红,衣服永远是水草纹的绿色,走在那里,像一个编坏了的草筐被风追逐。她的身上有各种味道,新鲜的草莓味,清纯的酸葡萄味,冷静的菱角或是香腻的黑芝麻饼——这些味道我一一尝过,我是怜悱唯一肯分享食物的人。

  每次我在她的身边大吃大嚼时,我都能看到她细长的眼中流露出满足的神情,就像是那些食物都进了她的嘴,我能理解她这样想的原因,因为我就是她的。失效的孟婆让我早早就知道了,怜悱就是要跟我渡过一生的那个女人,虽然她现在只有七岁,我也只有九岁,可是我们的后半生已经定格了。

  忘了说,我叫罗,这是我痛恨的名字,痛恨程度超过了怜悱其人。孟婆不放过任何跟我过不去的机会,一只猫是最讨人被人称做的,虽然我一直隐隐记得我叫罗是别人犯的错,可只能把账记在她的身上,别人,我也不认识。

  罗……我娘每天都这样叫着,从东街到西街。石板路上风一样飘过她伶俐的小脚,她每次撩起鬓边的乱发时,不算太老的脸颊上添了一抹,不远处都会站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冲她笑。

  她被人称作朱大娘。

  这时我往往正坐在河边,痴痴的看着远逝的江水,直到朱大娘的手拧到我的耳朵上,我才如梦方醒。

  没有人知道我刚正在用思想中残存的古往今来的例子安慰自己,人生就是这样的,不管你娶什么样的女人,是胖是瘦是美是丑,你都要日复一日的活下去。

  天下娶丑老婆的人很多,为这个自尽的人却没有,我没有理由要做这第一人。

  就在我已经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跟怜悱捆绑在一起的下半生时,我却被从她的身边带走了。

  怜悱一直追到官道,我坐着的马车已经把她丢下很远。她胖胖的身子再也跑不动了,哀哀的倒在尘土中,远远的我能看到她身边散落的红色小果子。那种果子长在小树林中,要很吃力才能采到,每年她都会给我弄到一些。我咂着嘴,嘴里涌上一阵酸,腮硬硬的疼了一小会儿。果子的味道消失了,马车转了一个弯,怜悱也不见了。

  我被朱大娘送到一家药材铺当学徒。

  药材铺的掌柜是朱大娘的本家,我的一个远房舅舅。他不许我叫他舅舅,让我同那几个同龄的学徒一起叫他朱掌柜。

  我被分派去踩药碾子。

  我的脚心从生疼到奇痒到没有知觉,无数的赤小豆、酸枣仁、白寇倒进来,又倒出去。我机械的踩着,冲鼻的药味总让我走神,我会想起怜悱。想起怜悱我就会饿,我的嘴里分泌出许多吐液,它们蚕食着我的胃,那里就像伸出一只小手,够着要所有能吃到嘴的东西。

  我已经能分辩出哪些药材是补的可以吃,哪些味道更好一些。朱掌柜虽然不许我叫舅舅,可还算有些舅舅的体贴,每次他经过时都会对我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视而不见,而别的小伙计这样做时身上就会挨上重重的一鸡毛掸子,那是朱掌柜的兵器,常年不离手,不时扫过药箱和柜台,还有那些年长的年轻的背。

  在这些药材的滋养下,我的脸色红润起来,个子也猛窜了一头。

  这天我坐在树阴下,一边踩着石碾,一边打瞌睡。突然一棵青杏砸到了我的头上。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据我了解这一带根本就没有杏树。

  一个丫头的出现解释了杏的由来,她的两只葱管儿般的手指正拈着另一枚青杏往嘴里送。见我望过去,又是吃吃一笑,红了一张脸。

  她说她叫青杏。我怀疑她就是她嘴边那半颗青杏变的,当然这话我不能说,因为她有影子还有名字,她是少奶奶的亲妹子。

  少奶奶在娘家住了半年后终于回来了。

  第一眼看到少奶奶,我的眼睛就移不开了,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美的女人。这不是说我没见识,搜遍几世中残存的关于美好的记忆,竟没有一样可以跟少奶奶的容貌相比较。

  少奶奶从娘家带回很多行李,仆人们一箱一箱的抬着,走过我的身边,放到后院的门口。我看到成匹的绫罗,成卷的字画,一个箱子掉了底,滚出很多穿着彩装的泥俑。它们很结实,逃生后在地上打着旋儿,一只滚到我的面前,我拿起来。

  “怎么这样不小心。”院外冲进来一个白面书生,齿白唇红,若是换成女装,只怕少奶奶也要逊色二分,他骂人时掂起兰花指,惹得我哑然失笑。这时他才注意到我,恨恨到我身边,夺了泥俑,走进屋门时,还不忘回头狠盯了我一眼。

  噢,对了,他也是少奶奶带回来的,是少奶奶的表哥。

  表哥不止生得好,还唱得一出好戏,少东家起先是喜欢的,有事没事带着表哥前后院的转。表哥细声细气的发表着他不着边际的意见,这其中也包括对我踩药碾动作规范性的评价,换去我的一个白眼。表哥的小白脸悠然间变红,又很快白了回去,紧走几步追到少东家身边,附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远远看去,少东家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棵白杨,表哥则像一段倜傥的柳,娉婷的靠过去,说不出的暧昧。

  不知何时起,少东家看表哥的眼神不对了。表哥偏不识趣,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他一如既往的出入少奶奶的房中,带着各种新鲜玩意儿。少奶奶的眼睛贼亮亮的,笑声一直穿过过道,引得少东家频频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