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有时间管这些烂事,青杏闲来无事就看我踩药碾,没人时也偷着央我要试一下。
我不能拒绝她,就让出位置。青杏小心翼翼坐下,把穿着绣鞋的脚搭上去,不协调地蹬了几下,就咯咯笑个不停。我想起第一次踩药碾时,脚心那种麻麻的,糯糯的,莫明其妙的感觉,也随着她吃吃笑起来。
她没有长性儿,很快就跳下来,甩着罗帕,一蹦一跳的走远了。
等她离开后,我慢慢把脚伸到她刚踩过的地方,会有一点点暖意升上来。
那天是八月十五,少东家去乡下陪老东家,少奶奶不知何故没有同行。后院的赏月仪式草草结束了。我们这些小伙计吃了一顿饱饭,又每人分到拇指大小的一块月饼。我瞧着青杏儿在门口向我使眼色,瞅着没人留意,就跑进二道门里。
“晚上三更你在这里等我,我偷大月饼给你吃。”青杏用手比一下,像颗的心,她的笑容比月饼还要甜,我醉了,只剩下频频点头。
通铺上横七竖八的睡着一排伙计,我从梦话和磨牙声中穿过,对面是朱掌柜的房间,他的鼾声响得惊天动力,他喝了很多酒。
我不费事就摸到院门,里面是狭长的过道,连着前后院,夜里是上锁的,可今夜我做了手脚,抢着帮酒醉的朱掌柜去锁门。铜锁只是虚挂在上面,只要我轻轻一拔,就毫不费事摸到过道中
我依命守在那里,那夜的月很圆,却不是很亮,黄乎乎的,像一块月饼。我困得迷糊糊的时候,听到角门在响,不由分说冲了上去,把那人抱在怀里。这是我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我又不傻,青杏约我过来,肯定不只为了送月饼,很可能还要送上她的人,我不主动怎么会有故事。
我怀里的人没有青杏的清香,散发着一股海鱼的咸鲜,骨格也硬得硌人。没等我分辩清,那人已经高声叫起来,“放开我,要死了!”
我惊慌失措,只能胡乱去堵他的口,可是他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挣扎大叫,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从控制局面了。
最后我们被提着灯打着火把赶来的人分开时,我才认出来,他是表哥。看到是我,他也沉默了。
我们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我的脸上有几条抓痕,表哥更惨,衣冠不整,我想,这应该不仅仅是我的原因。我们被一起关进黑屋,等候少东家回来。
“浑小子,你害死我了。”表哥睁大双眼,在黑暗中恨恨盯着我。
“我哪知道是你,是青杏儿……”我把后面的话吞下去,如果我算男人,就不能连累青杏儿,这个祸我来扛吧。
“青杏儿?原来是这个丫头搞鬼!”表哥找到了新的方向,也更加绝望了。我在忐忑中胡乱计算着以后的命运,是打一顿还是撵回家中,怎么想也是无颜面对舅舅,我悔不当初。表哥一直没有再说话,他背对着我,肩膀耸起,头深深的埋下去,那枝风华绝代的柳被腰斩了。
是朱掌柜的从黑屋把我接出来的,他的脸瘦了一圈,一直叹气,不肯看我的眼睛。我在后厨吃了一顿饱饭,他就递给我一个小包袱,说:“你走吧,回家。”
我无话可说,接过包袱向外走。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有很多人跑进来跑出去,我呆呆的站在过道,他们已经顾不得我了,没有人赶我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抬出一个竹床,上面用一床大被蒙着一个人形,那人的肚子高高的耸起,竹床过处,淌过淡红的血迹。
有人说,那是少奶奶,她小产了。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药铺。
凭着印象,我找回了阔别五年的家,街道旧了,房屋旧了,人的脸上都多了沧桑,他们似乎也没有认出我来。当年离家的臭小子罗,现在已经是个嘴边长着细细绒毛的长身少年。
我知道,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到朱大娘了。
我愕然,这场景就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的家,在办喜事。
披着红绸的木栅栏门洞开着,里面风风火火走出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她的脸上涂得红红白白,眼睛里满是喜悦,几乎是飞奔着脚不沾地儿的上了桥子,路过我的身边时,她并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呆呆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想起来,她就是朱大娘,她竟然出嫁了。
我是不是忘了说,我爹在我五岁时已经死了。
朱大娘走后,屋子里的人一涌而散,他们走时顺手带走了一切,连门上的喜字都没放过。房子一下就冷清下来。
我翻遍整个屋子,只找到桌下的半块喜饼。一个老年亲戚走得慢,被我拖住了,我总算知道了朱大娘要嫁的人姓张,是隔村的一个大户。这到是出乎我的意料,朱大娘可以嫁进大户当妾,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很快,仗着有长舌妇们的闲言碎语,我把朱大娘出嫁的始末拼凑了个大概。张大户有一片地在我们村,年末来收租子,被雪隔了两天,无聊时出来转转,正遇到出来打酒的朱大娘。朱大娘了三十几年,不管是冬夏都是伶伶俐俐的打扮,不肯穿成一团棉蒌子。
雪还在下,朱大娘的腮上两坨红云,艳压桃李。张大户的目光跟过去,朱大娘知道好歹,老蛮腰左摆右拧,走走停停,雪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就把张大户给到了炕上。关门闭户前,朱大娘把院里最后几块劈柴全炕洞里,烧个绝决。
雪停了,张大户扔下几套铜钱走人。朱大娘的炕一直凉到开春,她再一次对男人绝望。春暖花开时,一只红杏低下窗棱,朱大娘打开旧得要散架的衣箱,倒腾出两件薄薄的春衫,打算重新来过,就在这时,她发现衣衫都瘦了一圈,她的肚子在一个冬天奋力长大,她怀孕了。
这次不用算时辰,张大户跑不了。朱大娘打定主意要跟他闹个明明白白,怎么也要讨个公道价格回来。
可没想到,她叉着腰闯进张家,刚要从张家的祖宗开始问候,张大户已经热泪盈眶扑上来摸她的肚子了。原来这个张大户徒有百万家产,一妻五妾,却膝下空虚,没有儿子。
张大户找人相看了一下,朱大娘的腹中是一男丁,且是极富贵的命。为了不让儿子的前程受影响,张大户决定风风光光迎娶朱大娘进门,于是有了我回家时看到的一幕。至于朱大娘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或者那孩子是不是张大户的,只有天知道。当然邻人们也不排除张大户明知顾犯的可能,他太希望自己有个儿子延续自己的姓氏,哪怕这儿子只是假设中的。
有人出主意,认我去投奔朱大娘,可是我却不为所动,从那天朱大娘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一眼,我就不再把她当成原来的朱大娘了,她是张大娘或是什么,反正不再是我的娘,也不再是我们朱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