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推了个措手不及,伸手一捂,不止把书按住,还按住了皇上的一双手,滑溜溜的,温如暖玉,这姐妹二人还真是亲的,出彩儿全在一双手上。我只是摸了一下,就已经急忙松手了,皇上脸上泛起一阵红,悻悻走了出去。
我从皇宫出来,没有直接回长公主府,去了表哥的住处。长公主早给他安排了宅子,里面服侍的人一应俱全,表哥本不必在登台了,可是他天生就爱这风光,所以就由着他。
“你呀,这也不知是什么命,还能成驸马,啧啧。”表哥正窝在榻上吃果子,捏了一颗放在嘴唇边上,切不咬,用白森森的牙轻轻嗑开一个口子,殷红的果汁流出来,给他略显苍白的嘴唇带了一些生机。
“这不好?用我换了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我不客气地向桌上一坐。
“好是好,可是伴君如伴虎,你要小心伺候着啊。”表哥不放心。
“你怕什么,我一个眼风,她就乖乖听话了,我这本事你还不信?”我白了他一眼。
“你的本事我是知道,可有时你太傲气了,这个会伤人的,我跟你说,要是把那小人得罪狠了,在背后下绊子,就你那脑子,还真对付不了。”表哥叹口气,坐直身体。
“那不是还有你呢?你怎么能看着我倒?”我嘿嘿一笑,表哥娇媚地白了我一眼。可是的,原本从我们的情份上,他就不会委屈我,现在我是摇钱树,谁又跟钱过不去呢。
长公主在我前面是有过驸马的,第一任驸马是宰相的公子,不用说生得模样极好,只是贵族公子,性子有些娇气。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波折,对生活也很满足,偏长公主看中了他的脸蛋,他不能不从,可心里委屈啊。没出两年,就生生病死了。死前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拉着宰相哭问道:“阿爹的乌纱帽可舒服,记得那是儿用命换的。”
宰相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受,一狠心就告老还乡回老家去了。长公主和驸马并无孩子,皇上本来想过继给她一房皇子,就这样了,不拘她找多少面首,不再婚就是。可没想到她就犯了执念,一定要给我争个驸马的名号。
本来我对这东西也不是很在乎,到底年轻虚荣心重,有了总比没有好。说出来当面首又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我就由着她折腾吧,她开心就好,只没想到皇上也跟我一样的想法,撞到一起了。
吉日是长公主找星宿司算下的,转眼就到,她的府是现成的,东西也堆得用不完,原不用准备什么。我只要跟着她走个过场就行,其实我早就想开了,早晚要面对她那张脸。再者说,不知是因为前世有什么样的过往,那张脸我看着也不算丑成什么样,能看得下去。
长安有风俗,男女成亲的前一夜不许相见。我就住到表哥那边。我能从一介贱民摇身变成驸马,说得明白一些,不过是因为有我在时,长公主的笑声就是笑声,不像是哭。
我得宠,最大的受益人是表哥。在长公主的关照下,表哥的戏班上至宫廷下至豪门,登堂入室无所不能。
表哥的一张老脸再次焕发了青春,许是皇家的补品太滋润的缘故,表哥脸上的老褶子都平了许多,本来被岁月侵蚀的一双丹凤眼已经绣了,被满头珠翠一衬,还真是水当当别有风情。
这些年我就没见表哥亲自上过台,现在已经矜持不得,只要是有贵人点名,表哥就掐着兰花指一溜小步去上妆,不敢有半分怠慢。
所以说他比我要功利的多,我不过是为了醉生梦死,享乐一时,他想得长远,要赚个盆满。表哥张罗得比谁都欢,早就给我安排下服侍的人。这边给我沐浴薰香,那边哄着我只喝了些参汤,连饭都不肯给饱,只怕出丑。我躺在大木俑里,几个宫女围着我忙碌,有两个在修我的手指甲,有两个在磨脚皮,一个用玉梳子通头发。表哥站在一边,指手划脚,一刻不停闲。
“你把嘴闭一会儿,我听都听累了。”我耐烦地说道。
“这是你的大日子,我不张罗还能指望谁?”表哥白了我一眼,又指着旁边发呆的一个宫女道:“这水都要凉了,再去弄点热水来。”
“做了驸马,也是这般过,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懒洋洋向下一缩身子,四个宫女被我带着也向下一滑。
“那怎么一样,你瞧着吧,以后再出门,那拍马屁的就多了。”表哥不怀好意地一笑。等我被她们从桶里捞出来时,人都软得没骨头了,表哥亲手过来扶着我,走向里间屋。
他把宫女都打发走,这才拿起面巾亲自来给我擦头发,我嫌他烦,想抢面巾过去,他灵巧地躲过去。
“让我动手吧,以后没机会了。”他爱惜地把我的长发放在面巾中轻轻揉着。
“怎么没机会,以后常走动,我也会回来住的。”我可没他想得多,看他悲凄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倒似要送女儿出嫁,不知怎么我忽地想到了朱大娘,这也算是我大婚,如果她活着,会怎么开心呢。
“哎,我可听说前面那个驸马,死得蹊跷。”表哥突然俯身在我耳边说道。
“不是说病死的?他是娇生惯养的,对着那张脸,不吓死也恶心死了。”我兴致全无,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病怎么就能病死,那么多太医照顾呢。我听说是邪病,人死时就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啧啧,吓人呢。”表哥说着打了一个寒战,向我身边挤了一下,竟是要睡在这里的意思。我死死把床占住,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只好扁了扁嘴,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我的床边。
“你别胡言乱语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我直接就逐客。
“不行,有些话今夜不说,就没机会了。你记得原来少奶奶有个妹子叫青杏的吧?”表哥提到青杏,我觉得刹那间恍若回到大树下,还是那个青涩少年,正一下一下踩着药辗子。
“青杏儿怎么了?”我愣愣地问道。
“青杏儿也在长安啊,嫁为人妇了。那时我到处找你,一不小心就打听到她那里,她的夫君已经战死了,在宫中做了教养嬷嬷。”
“她才多大?教养谁?”我差点把一口茶喷到表哥的脸上。我印象中她还是那个调皮的少女,让她去教养别人,别提多可笑。
“你懂什么,宫中很多小王子公主刚出世,自然要有教养嬷嬷,她跟的可是皇上身边最红的一个妃子,只是这个妃子运气不好,两次怀孕都滑了胎,所以她还没得实差,比别人多了几分自由。就是她跟我说的,这宫中的事不简单,你也别不留心眼儿。”表哥也困了,声音越来越弱,慢慢发出鼾声。
我却被他说得心烦意乱睡不着,披衣站在窗前向外看,这月亮黄黄的,像个饼,我想起青杏儿约我的那个夜晚,一招失手,打乱了多少人的梦。
天还没亮我就被表哥拎了起来,梳洗更衣,一层层喜服套上来,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朱罗,我有新名字了,驸马朱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