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村的人没有骗我,怜悱在去江南前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大美人儿。原因很简单,乱世艰难,她也长大了,懂事许多,知道有吃的也不能只填自己的嘴,毕竟还有弟弟妹妹,嘴里供不上,她瘦了几十斤,原来的银盆大脸变成了月牙儿小脸,陷在肥肉中的眼睛突然就变大了,鼻梁也长了出来,嘴巴倒是没变,依然小小的,揪得让人心疼。
去江南,只是为了讨生计,私墅先生教来教去,并没有学生出息,所以他就慢慢的没有了营生,再后来得到消息,他的一个得意门生在江南做了官,他就想投奔一下试试。不过村子里的人都笑他太傻,他的学生怎么可能考取功名,多半是同名的人。他千辛万苦去江南,也是为了证明,他没有说谎。
这一路走得艰难,路上很多地方还在打仗。私墅先生已经在后悔带着怜悱上路了,这样的女儿简单就是送羊入狼口。可是他的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回头是不能,只能硬着头皮过江。
私墅先生按名索骥找过去,他的学生已经离任。下一个落脚点还没着落,盘缠已经用光了。私墅先生带着一大家人,包括他的老婆和一个妾室,儿女四人。怜悱一直生活在北方,日照少,肉皮子白嫩,南下以后风吹日晒,一张脸又黑又黄,纵有盛世美颜,也看不出来了。她着母亲带弟妹,还要张罗做饭洗涮,一天忙得也顾不上美丑。
这日刚把几件衣服晒上,就听到门响,是阿爹回来了,近些天他一直在找门路,有传闻他的学生还要调回来,他想在这里等段时间再上路,这样一来生计就成了问题。
“怜悱,阿爹实再无奈,给你找了个活儿,你去人家做帮工吧。”私墅先生说这话时看都不敢看怜悱,心尖儿上的女儿,给人家做婢女,他是舍不得。
怜悱倒没说什么,收拾干净就随着人伢子过去了。那家原来是乡绅之家,也没有什么大富大贵,只是一个老太太带着个老妈子,最近一个远亲侄子来投亲,到地方就病下来了,所以才想着要找人帮忙。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瞧着怜悱模样整齐,就收了下来。本来说好的怜悱在这里做一天工,晚上回去,可是老太太说来回走的路上不方便,总归是女孩子家,现在也是兵慌马乱的,出点事不值当,不如晚上就留宿,多给加点工钱。
私墅先生一想也对,再说多赚几个钱总是好的。那家人除了两个老女人,只那年轻人是男的,现在病得起不来炕,应该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怜悱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可等留下来才明白,这老太太还是很有心机的,她打的是另外的主意,她的侄子病在,晚上有时要翻身要吃药,怜悱走了也是麻烦她们。
对干活这种事,怜悱好将就,再者说这家也没什么活儿,饭都不用她做,只是照顾一个病人,可比看三个孩子要好得多了。
第一次见到年轻人时,怜悱的心揪了一下,这瘦得真是可怜见儿的,一把皮包骨了。他不知是什么病,也不动也不说话,眼睛半睁着,也不知有没有意识。
“这孩子可怜见儿的,是误食了毒药,也不知能不能好。唉,正儿,你说你这个命啊。”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怜悱才知他叫正儿。
因为在躺得久了,身上有了褥疮,怜悱就趁着天气好时,把他抱到院子里,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晒一下伤口,再涂上药。没事时轻轻捏着他胳膊和腿上少得可怜的肉,算是帮他活动筋骨。怜悱跟着私墅先生别的没学到,医书算是看了一些,她虽然不知正儿以后能不能好,总还是盼着有一天他能醒过来。
正儿一直是躺在的,又瘦,所以看着不大,也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怜悱就当他是弟弟,开始摸到他的身体还有些脸红心跳的,慢慢就劝慰自己,只当是亲人罢,也就不避嫌了。
老太太看在眼中,开始还跟在后面嘱咐怕有闪失,现在连看都不看了,只是对怜悱越发的好,等到一个月后私墅先生来看女儿时,又另给了一袋铜钱,把私墅先生喜得连连道谢。
本来说好的,怜悱跟老妈子一起住,后来为了照顾正儿方便,怜悱就搬到他的房间,在他的床边放了条藤椅,晚上倒上去眯一会儿。
转眼到了夏天,外面的太阳毒辣,怜悱动一下就是一身汗,心疼正儿,就给他不停地扇风,可是屋子里太闷气,转眼他的凉席就一片。
怜悱在外面的大木桶里晒了水,把正儿的衣服除去,只留腰间的裤子,抱到院子的树荫下,放在桶中。他身上的褥疮早就养好了,这样洗澡也不是第一次。怜悱把他的头轻轻靠在桶壁上,就返身去拿个小竹凳过来。
“这办法倒是好,热得要喘不上气了,让正儿凉快一下。”老太太隔着窗夸赞道,怜悱只是一笑。她坐在木桶边,伸手进水里给正儿。
“怪不得都说是泥人儿,这还天天洗澡呢,怎么还有泥。”怜悱自言自语道,手不轻易就碰到了不应该碰的地方,她的那颗少女心忽地醒过来,臊得满脸通红,明知是自己的错,还是暗暗向正儿啐了一口。
随即她发现,桶中的正儿身体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她又说不好。
“怜悱,也别只坐在那里,瞧你脸都晒红了,再中了暑,过来喝点酸梅汤。”老妈子端着托盘路过时叫了一声,怜悱忙逃也似的离开木桶。
老太太见她的脸红成这样,也怕是要中暑了,忙让她快打扇子凉快一下。可不知为什么,怜悱的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怦怦怦地乱撞,像一只不安份的,震着翅膀在叫,让我出去!
怜悱心慌意乱,喝了两碗酸梅汤才想起要去看一下桶里的人。她急忙跑过去,刚离开的时间有些长了,万一正儿身子缩下去或是头垂得过低会呛到水的。
桶里的正儿已经把头半浸在水中了。怜悱吓了个半死,一把将他捞出来,抱着就往屋子里跑,老太太和老妈子都受了惊吓,急忙也跟过来。怜悱已经没有时间向她们解释了,把正儿向一扔,用力挤着他撑得满满的肚子,可是他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支应。
“哎呀,这可坏了,坏了啊!”老太太急得头一晕,倒在老妈子怀里。
“快带走,别在这里碍事!”怜悱已经急了,她不会让正儿就这么死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河边见有人溺水,就要口对口吸水出来,现在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她爬上去对准正儿的口猛吸。正儿的口中没有什么水,怜悱把自己吸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只好直起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时忽然发现,正儿的眼睛圆瞪着,死盯着她。
“啊!”怜悱尖叫一声,本是在正儿身上的,转眼就翻落在地,连滚带爬向门口跑。
她知道,这是要回光反照了,她害死了正儿。
等怜悱和老妈子把老太太一起拖过来时,正儿坐在,茫然看向他们。
就是那天,正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