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悱这时才发现她的尴尬身份。原来只是帮俑，正儿又是病人，沉睡不醒，现在他醒来了，而且在勉强支撑着下地时怜悱才发现，他只是长得瘦，可个子不矮，比她还要高。

　　老太太对正儿的醒来，欣喜若狂，忙着修书让老妈子出去送信。

　　家里就剩下他们三人，怜悱一时还没法提出来离开。可是醒来的正儿和睡着的正儿是不同的，他瘦得惊人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盯着怜悱转，不错眼神地看着她，一刻不放松。

　　“我想走了，老太太再找个人吧。”总算找了个机会，怜悱趁机向老太太开口。

　　“你现在走，我去哪里找人？”老太太一听就慌了。毕竟姜是老的辣，她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拉过怜悱的手笑道：“你为难的事我懂得，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呢，这么照顾他下来，怕名节不保，以后出嫁也有困难了。不瞒你说，这个正儿可不是一般人，你就是嫁他做个妾也是高攀，听我的，好好留下侍候他吧，以后亏不了你。”

　　怜悱被说中了心事，脸红心跳，也不敢分辨，再回到屋子里时，正儿正从往起爬，腿还有些软，差点摔了。怜悱吓得扑上去拦腰抱住。正儿这些天长了点肉，腰粗了些，主要是个子一个劲儿的长，已经高了怜悱有半头多。原来他睡着时，怜悱抱他不费力气，现在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怜悱摇了一下差点跌倒，总算把正儿扶住。

　　“你别走。”正儿久不说话，语焉不详，可这一句说得太清晰了，把怜悱吓一跳，这才想起应该是他听到了什么，再想老太太说的话，不由得红了脸，把正儿往一推，不肯跟他面对面。

　　“你是我的人了，等我跟姐姐说了，就娶你过门。”正儿说话含糊，可是做事不含糊。怜悱本来对前程未卜，现在突然就谈到婚嫁上了，一时有些适应不了。

　　私墅先生听说正儿醒了，马上就让怜悱离开，后面的事怜悱不知详情，他和老太太关在房中不知嘀咕了什么，说了有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女儿，好好照顾正儿吧。”私墅先生只吩咐了一句就走了，怜悱看着阿爹的步伐有些飘，与往日的稳重不一样，像喝多了一般。

　　老妈子也不知去哪里送信了，走了足有两个月，等她回来时，正儿已经行走如常了，脸上的肉长出来，虽然算不是英气逼人，也是个翩翩少年。怜悱私下里跟他聊时，把生辰八字套出来，原来他比怜悱小了三岁。

　　“你担心什么，女大三抱。”正儿现在越来越滑嘴滑舌，没事就以怜悱为乐。

　　怜悱虽然知道自己的将来也就算定了，糊里糊涂就成了正儿的人。哪个少女不思春，怜悱又是读过些书的人，那些悱绝的句子也记了一些，她还没有忘记那个叫罗的少年，幻想有一天他骑着白马来娶她过门。可是命不由人，从过来帮佣到成了通房丫头，一步一步，步步紧凑，由不得她挣扎。

　　正儿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顾郎中的嘱咐，刚刚恢复体力，就拿走了怜悱的身子。老太太是知道的，另外买了婢女过来伺候，怜悱已经不用做家事了，俨然就成了这家的少奶奶。

　　正儿被拘在院子里，只有逗怜悱一个乐趣，偏怜悱又是那么一个伶俐的人儿，关起来几个月，肉皮子也捂白了，吃饱穿暖，个子又窜了一点，腰身拉长，更显得身姿曼妙，本来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初为人妇，就如花绽放了一般，正儿爱也爱不够。

　　那夜发生的事，怜悱一生都忘不了。照例睡前要一回，二人睡下时更已经深了，有些疲惫，睡得很沉。忽听门口有动静，怜悱迷迷糊糊的没动，横竖有婢女，不用她操这个心。

　　可是接下来那声短促的“啊”，就有些不寻常了。怜悱总归是有从北面逃难过来的经验，虽然没有见识战场的惨烈，可是也遇到过残兵游勇，烧杀抢掠，这种人临死时不及呼救的声音深深植入记忆，甩也甩不掉。怜悱扑棱一下坐起身来，用力摇着正儿的身体。正儿被她晃醒，还在揉眼睛，怜悱已经窜到窗边，扒着向外看，院子里有两个黑影，奔向老太太的正房。

　　“出什么事了？”正儿含糊地问，打了一个哈欠，怜悱扑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现在情况危急，他们要逃，想救老太太是不能了，逃命重要。

　　他们睡的是厢房，旁边有个窗子，只有夏天才打开，取个通风之意，窗外临水是条河。怜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正儿从拖起来，推到窗下的桌子上，让他先往出跳。正儿已经完全清醒了，这时老太太房间的方向一声惨叫传来，正儿毫不犹豫跳出窗去，怜悱紧随其后。

　　怜悱的水性好，把在水中扑腾的正儿死死拖住，拼命向对面游。二人爬上岸时，听得身后一片狗叫，不知那边惊动了人还是怎么样。

　　“去哪儿？怎么办？”正儿上牙打下牙，并不是水冷，是他的心冷。

　　“跟我走。”怜悱虽然在这边住的不久，可是天生就记路，二人摸了半天，找到怜悱的家。私墅先生被敲门声惊醒，满心不悦，打开门见到衣冠不整还在滴水的怜悱和正儿就惊呆了。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马上走，给我们找衣服换上。”怜悱冷静地对阿爹说道。怜悱的弟弟最近没少窜个子，身量跟正儿也差不多高了，只是家里没有闲钱给他做新衣服，好容易翻出一件，正儿穿着还是吊块裤角。怜悱也不想再做女装，把弟弟的衣服找来一件胡乱套上，又长了许多。可也没时间挑这个了，二人带上干粮就借着夜色溜出来。

　　“为什么不在你家躲一下？”正儿不解地问。

　　“那些人，能找到你那里，还找不到我家？”怜悱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她只顾着正儿的安慰，把家人给忘了，那些人会不会给她的家人找麻烦呢？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来的方向腾起一片火光，睡梦中惊醒的人敲锣大叫着：“走水了，走水了！”

　　“是不是他们放火了？”怜悱带着哭腔问道，她转身就往回跑，却被正儿用力一拉带回到怀中，紧紧抱着不肯放手。

　　二人趁着天刚亮就混出城去，不敢走官路，只捡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