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悱要的第一个恩典是找她的家人。上次逃得太急,她没有回去确认,总抱着一线生机,也许着火的是别人家,也许她的家人侥幸逃出来了。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复命了,他们只带回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怜悱只看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就是她抱在怀里当心肝疼的幼妹怜心。除了怜心,所有人都葬身火海了。
怜心受惊过度,一直不肯说话,邻居瞧着可怜,有吃的就给一口,也算是没饿死。怜悱抱着怜心哭了一场,那时她已经有孕在身,皇上过来看了,安慰她一番,答应她把怜心留在宫中当公主养着,只是不许她再伤心,怕动了胎气。
小孩子好养活,给吃了几顿饱饭,怜心的小脸就鼓起来,怜悱每日里陪着她,心情也慢慢转好了。这几日怜悱的胎相平稳,也不再晨吐,能多吃些东西,眼看着气吹儿的似的,肚子鼓了起来。
这时长公主已经在张罗着给皇上立后,先前皇上提过一次,要立怜悱为后,不知为何怜悱怕怕的。晚上晚上住在这里时,怜悱犹豫再三,还是在他的耳边说:“怜悱出身贫寒,怎么能做皇后,以后只要能一直在皇上的身边就满足了,别无他求。”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把她搂在怀里。从那日起,立皇后的事就全权交与长公主,怜悱听青杏儿说,是选了长公主手下爱将的女儿,模样平平,性子倒很好。
朝中渐渐平稳,皇上没有那么忙了,留在怜悱处的时间也多起来。长公主是闲不住的人,进宫就要找皇上,必在怜悱处找到,一来二去,看怜悱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本来怜悱也有些怕她,一张脸虽然在面纱下,可也若隐若现,看过一次就忘不了。那日长公主是过午才进来的,怜悱是想睡上一会儿,见她进来只好勉强陪着。
皇上中午吃得不多,他一直很惜福,青杏儿送上几个果盘,就站在怜悱的身后给她打扇子。
“这青杏儿也是宫中命妇,品阶在呢,唐妃可别拿着当宫女使唤。”长公主捏着一枚果子,也不吃,在手里揉搓得果汁四溅。
“知道了,长公主。”怜悱没想到突然被训斥,吓得忙低头应道。
“长姐也别怪她,唐妃胆子小呢,她哪敢使唤谁,是她们相与得好,青杏儿怕别人照顾不周罢了。”皇上给怜悱解围道。
“嗯,我也知道是白讲,不过是提个醒儿。这皇后就要进宫了,可别乱了规矩。”长公主不动声色地说道。怜悱这才明白,是怕她恃宠而娇,不把皇后放在眼中。
长公主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跟着的宫女明白,忙紧随其后。长公主离开席面,怜悱才松了一口气,对皇上做了个鬼脸笑道:“皇上,还好你知道我。”
“长姐也是闲操心,你最有分寸的,我还不知道。”皇上一句话说得怜悱眼一热,这颗定心丸吃稳了,她不想让皇上看到她的脆弱,不知为何,从进宫后,明明最亲的两个人,中间总隔了什么,怜悱越来越会隐藏自己了。
她假意出恭,青杏儿陪着走出来,才想起没拿香巾。怜悱本来也没想去,就让她回去走,自己在院子里散步。她住的宫殿一直在翻修,本来格局也不小了,皇上说以后孩子多了不方便,趁着现在就扩一下,她也不好反驳,只是想着他说的儿孙满堂的样子,心里就美滋滋的。
院子的左边在大兴土木,隔着高大的围幕,里面搭着许多木头架子。平日里怜悱并不注意这些,今儿个不知怎么看着风鼓起围幕的样子,心念一动,向那边走了几步。
一阵徐风送来清香,这香味让怜悱心里越发不安起来,这香是怜心身上的香味啊。怜心身上起来痱子,特意找太医给配的百花香粉。抹到身上迎风香三里,当时青杏还打趣说,有这个味儿在,再也不能把人丢了。百花香粉只得一盒,怜悱自己都舍不得用,除了怜心,宫中谁身上也不会有这么香。
那怜心跑到那边做什么?怜悱想起刚撵她去睡,估计是没睡着,所以跑出来淘气。这时青杏儿已经拿着香巾过来,见她站在这边忙跑过来。
“怎么站这里,小心灰迷了眼睛。”青杏儿挽起怜悱就要走。
“你闻一下,这味道。”怜悱拉住她没有动。
“这是怜心的香味,她也在?”青杏儿一闻也猜到了,伸着脖子四下看,可是没看到人。
“这孩子许是淘气,躲着我们呢,快找找喊回去吧,那边又是砖瓦又是木头,撞着可怎么办。”怜悱恨恨地说道,青杏儿只好拎起裙摆小心翼翼向墙边走,口中小声叫着怜心的名字。
怜悱等了一下见没动静,就拢起头搭在头上,向围幕那边张望,一阵大风把围幕吹起来,怜悱隐隐看到后面的架子上似乎挂着一条粉色的罗帕。
她的心里突然一阵慌乱,用手按着,转身就往院门走。那边青杏儿喊不到人,也找不到怜心的身影,就转回身来,对怜悱道:“没见到人,娘娘先回去吧,我再来找,一会儿皇上等急了,唉娘娘,你这去哪?那边的路不平,小心摔着啊……”青杏儿越喊怜悱跑得越快,就像着了魔一般。
怜心的尸体躺在架子下,像一堆破布,一动也不动,血从她的身上流出来。怜悱已经顾不上身子沉重了,拔腿就跑,奔向怜心。
“怜心,怜心,你怎么了,别吓姐姐啊!”
“娘娘,别跑,慢点走!”青杏儿已经顾不上许多,在后面大叫起来,可是已经晚了,不等怜悱跑到怜心面前,脚下踩到一块滚木,身体一倾,直接摔向地上。
怜悱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她知道是惹祸了,可是她不甘心啊,万一她的妹妹还活着呢,她已经害死了一家人,连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她吗?
皇上和长公主差不多同时赶到的,太医也很快就传了进来,怜悱肚中的孩子没有保住。可是她更伤心的是怜心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