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院子时，我见到罗氏战战兢兢去扶陈倌儿，崔家的仆人丫环一哄而散。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再看大妞，眼中挂着一颗晶莹的泪，欲落未落。

　　我们这一路走得不近，听他们聊天，这要是进京的。大妞每天除了喂我吃喝，就是抱着我发呆，一语不发，不似原来总跟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改变这么多。

　　京城很是繁华，我看了几眼，不过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连街上的男女衣着都没差很多，就懒得再看了，大妞没见过世面，可也目不斜视。所以在府外停车时，青衫客多看了大妞一眼，对旁边的人说道：“这妮子倒是有气度，可以留在府中。”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王府，能公然抢别人斗鸡的人，非官即富，而他，是王爷。

　　若是从辈份上算，这个王爷算得上是我的远亲，公主的侄孙子，当今的皇上是他的父皇，虽然没有什么实差，可是得宠得很。他们这一只都是出自当年的小皇后一脉，皇上被我抱着跳铸钟台后，为防朝中大乱，当场就把消息封锁了。因为皇后已经有了身孕，只等她临盆。长公主因为我的死已经堪破红尘，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断不肯苟活，对王位多看一眼都不肯。

　　就这样成全了小皇后，待她生下龙子后的半年，宫中传出消息，一直缠绵病榻的皇上驾崩了。只有六个月的小皇子登基，开始了漫长的统治。因为新皇太小，只能由小皇后监政，所以直到现在，皇上登基已经快六十年了，朝中有重大事情，他还要进宫去向皇太后请示，也是有名的傀儡帝。

　　皇上十五岁大婚，随后生下数十名子女，其中儿子就有三十几个，太子之位是早就由皇太后定在皇长子身上的，现如今，太子已经四十五岁了，他最小的弟弟也就是这位抢斗鸡的小王爷才十七岁。都说皇家爱长子，百姓疼么儿。可皇上对相貌与自己极其相似，站在一起像兄弟一般的太子实再爱不起来，倒是对小儿子多疼一些，所以小王爷就有些骄纵。

　　我与大妞进了小王爷府，就被安排住在后院，每日里吃喝用度，一点也不差，可是从来没见过小王爷的面。

　　照顾我和大妞饮食起居的几个婢女中，有一个略年长的领班，名叫之如。这个之如据说是从宫中出来的，原来是有名的教养嬷嬷，不知犯了什么错，还好小王爷体恤，把她收留在府中。

　　之如个子不高，可是走到那里都让人忽视不得，一双白得透明一尘不染的脸，只在嘴角有一颗痣，很是显眼，她很少笑，所以年局四十，依旧是一个初婚少妇的样子，不显老。我的身份只是王爷几百只斗鸡中的一只，大妞是照顾斗鸡的鸡奴，我们的身份已经低到最低了，可见之如在小王爷府的地位。

　　只是每日她进来时，都是一丝不苟，没有轻慢，也不傲据。之如常年穿着藏蓝色的衫子，在小王爷府，婢女多是穿袄裙外加比甲，偏之如例外，总一身长衫下面露出一段同色百褶裙，这要是换个人穿着，只怕怪异到不能入眼，偏她身段挺拔，穿上去仙风道骨，别有一番风韵，更显得她美颜如玉。

　　“听说今儿个小王爷回府，大妞准备一下吧，万一传唤呢。”之如嘱咐了一句，大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把我的羽毛梳理顺畅，又把我抱到院子里放下。

　　早晨的阳光和煦，我心情很好，在草地上跳了几下，看到一只蜻蜓就追过去。大妞不错眼神地看着我，脸上不喜不悲。从进小王爷府，她好像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妞了，原来她是睁开眼睛就会笑的女孩子，现在脸上冷冷的，似乎所有人都欠了她一大笔债。不管是低等的婢女还是之如，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心情好时，会回句话，心情不爽，连眼皮都不抬。

　　我追着蜻蜓一路出了院子，大妞急忙追上来。我们一前一后，在王府里乱了半天，就发现一个问题，我们迷路了。其实住进来那天我就发现了，这个小王爷府其实就是当年的长公主府，风水轮流转，想不到转世为鸡，我还是回来了。因为这里有我许多前世的回忆，所以走在某一处，会突然心中一阵刺疼，想起长公主或是表哥来。

　　长公主府成为小王爷府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东一下西一下，很多旧建筑已经拆掉，不见了原来的格局。这样一来我已经无从认路，所以站在草地上一片茫然。大妞没比我好多少，她追上我，把我抱在怀里，打算找人打听一下路。

　　想不到这里地方有点偏，走了几步连个婢女都没有，前面不远有片竹林，看样子是新移来的，泥土还是鲜湿的，大妞走上去，绣花鞋上就沾了些泥点，这让她有些胆怯。

　　“什么人乱闯？”说话的人在我们的身后，大妞猛然回头，原来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我看了看，有几分面善，仔细看又不认识。他身穿着半旧的白色的羽纱长衫，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头上束着发，只用一只木簪，衣服瞧着是不错，可身上的打扮太素净，说是小王爷的幕僚，又太年轻了，也许是个陪读。他这样说话，就是我们走的路不对，闯入王府中的机要所在，退出去就是了。

　　“请问这位小哥，后院怎么走？”大妞不惯和陌生男人说话，好在瞧着眼前的少年不像坏人，鼓起勇气问题到。

　　“噢，你问路。”少年有些吃惊，认真把大妞打量了一下。大妞进了王爷府，就随着婢女的打扮，把朝天髻放下来，额角各梳一条细辫子，垂下来把后面的散发规矩一下，后面的头发直披下来。只是大妞的头发天生有些卷曲，这样被风一吹就有些乱，连带着脸上也沾了一些散发。

　　这几天大妞吃睡不安，瘦了一些，原本圆圆的娃娃脸，削了一块下去，变成了鹅蛋脸，倒显得清丽许多，一大双眼睛汪着一潭秋水，数点寒星，闪烁间就把人看得一呆。少年的目光在大妞的脸上停留过久，大妞有些着恼，又不好放肆，只把嘴一抿，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腮上一闪，抱着我扭身就走。

　　“等下，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少年追上两步，明知故问道。

　　“难道小哥儿连这个也不认识？这是只狗。”大妞狠狠白了他一眼，呛道。少年措不及防，被这一句逗得笑出来，大妞这才觉得出不好意思，也笑了。

　　“我倒是喜欢斗鸡，瞧这鸡资质不错，你借与我瞧一下。”少年说着，并不动手，看着大妞。大妞犹豫一下，把我递过去。

　　“这真是一只好鸡，这是你训的？”少年把我举起来认真看了一圈，啧啧称赞道。

　　“是我喂的，可不是我训的。”大妞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

　　“看来这只鸡也是有来历的。”少年听得好奇了，虽然不舍，还是把我还给大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