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 黄色的小花
作者:神道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好一会儿,她抽了几下鼻子,用纸巾之类地揩了揩鼻子,“我好了,走吧。”

  我扭过头去,看她一眼,认为她确实平复情绪了,就发动了车,我问她,“怎么走?”

  “直接往西。”

  “什么地方?”

  “‘上天殿’知道吗?”

  我的天哪,那个地方!

  上天殿是个公墓,在宏利山西边的“宏利湖”东岸。

  “宏利山”的“宏利”,满语是“三角”的意思,这座山很奇特,据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个等腰三角形。

  有一段时间,说有一个考古队,除掉山上的植被,发现下边全是混凝土,不是土壤,也不是山石。说把那混凝土刨下一块儿,到哪个大学化验去了。

  化验的结果不得而知。

  于是,就有人说,这是座人造的山——要整个一座山都是混凝土建砌出来的话,那可不是人造的山咋地。

  但谁建那么一座山干啥用?宏利山,总有上千米,浮浮摇摇的一架大山!

  要说是帝王的陵墓吧,也忒高了点儿,一二百米尽够了,建那么一架大山干啥?再说帝王陵墓一般都是用土堆的,古今中外,谁听说有用混凝土做帝王陵寝的?帝王那时就有混凝土?就懂得使用混凝土?

  又有人说是日本鬼子修建的。是,抗日期间,这里日本驻军七年,修过一些防御工事,可是修这么一座山干什么?莫非从哪里能捅出一个枪眼?要有枪眼,架机枪,在山上修个暗堡就行了,何苦修一架大山呢?

  瞅着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有混凝土,只是个别地块,其它地方,还是山石,乃至土壤。还有一个否定的证据是,山上有泉水,要是人工修建的,不可能有天然泉水吧?

  按照罗奶的说法,“宏利山”成百上千年了,从满族的老祖宗起,就有这座山。

  原来这山的全称是“宏利阿林”。“阿林”是满语“山、山峰”的意思,后来,汉人越来越多,就嫌这山的名四个字太长了,就直呼“宏利”。

  但是,规规整整的等腰三角形,不能不使人感到奇怪。

  从山上下来的泉水,就在山的东边形成一个湖,就是“宏利湖”。

  这个湖里有许多怪异的传说、故事,有神神怪怪的,有的你仔细分析带有科幻色彩。要按罗奶的说法,那个湖,其实和长白山天池连在一起,天池的水有多凉,它的水就有多凉。

  天池的九龙怪,经常游到这里。

  就在宏利湖边,背靠着宏利山,座西朝东,修建一个公墓,这就是“上天殿”。上天殿是这两年修的,什么样子,我从来没看过,那里距市区有十几公里。

  齐彩凤异想天开地要用电动摩托驮我去,她电动车的电池有那么强劲吗?或者,去了再不回来?幸亏我有辆车。

  我们通过铁道道口时,道口放杆了,有辆火车将要驶过。

  我问她,“认识我爸多久了?”

  她还是如上次那么说,“上辈子,上辈子就认识了,他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我是他跨下的战马,毛色是白的,鬃毛很长,奔跑起来,长发飘飘。”

  她这回说的有些文学色彩了,上次说的,有些凝重的宗教气氛。

  我要了解实际情况,你跟我玩宗教、文学都与事无补。

  我只好顺着她换了一种问法,“这辈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那个干热的秋季。”

  切入了正题。但不免有些疯话的意味。

  “苗圃内薅大草?”

  “哪还有大草?草都旱死了,眼看树苗就要干.死了,护林队给树苗浇水。一棵苗一棵苗地浇,人手就显得不够了。”

  道口警铃响起来了,声音很大,在车里彼此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她也就不说了。

  待火车开过去,道口收杆了,两边堵的车才通过。

  车开过铁路,彼此都拉开了距离,我扭过头去问她,“然后呢?”

  齐彩凤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我作为我公爹的家属,进入了护林队,其实,专门给树苗浇水,一天二十元。在我们浇水的第三天上午,我看到山根处一道七彩的光芒,晃得我不敢睁眼睛。”

  “你爸来了。他就象一条神龙,播撒着七彩的光芒,来到我们护林队。”齐彩凤迷迷芒芒的,进入某种境界,整个人好象升入空中。这时,我意识到她有某种病症。

  “你爸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和我们说笑着,他拿着一个铁皮舀子舀着水,浇向一棵棵树苗。挺起身来,阳光照在他胸膛上,我一下子意识到,他是我上辈子的主人!一直以来,我影影绰绰知道我上辈子是干什么的了,只是没有找到我的主人。我始终无法确认自己,我是一匹马还是一头牛或者是一头驴。”

  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但我还是忍住没笑。

  “我的主人出现了,我这才知道,上辈子我是一匹马,一匹白马,一匹鬃毛很飘逸的白马。”

  我说她是农妇,显然被她的装束所迷惑了,看来,她有相当的学历,而且是个言情迷。

  “我渴望我的主人,跨上我,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没有我的主人,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一无所有,活在这个世上毫无意义。我串两个树趟子接近我的主人,我的主人看到我,眼前一亮,他大约也回忆起上辈子的事情。最后一次战争是我们被困入一片沼泽里。我的腿陷入沼泽中不能自拔,我流着泪看着主人,我想他已经非常清楚我的心思了,但他不走。他撤出重围是很容易的,只要他舍弃我,踩着塔头墩子上向东再走十几米,就到了红树林里。红树林里相当茂密,敌人的箭簇是不能伤及到他的。我大喊着,‘向东向东,主人你向东!’主人不听我的话,他愚蠢地把肩膀伸到我的肚子底下,用力把我往上顶,可是这样一来,他越陷越深,我和主人一齐沉下去,沼泽边上那帮蛋蹭的敌兵,看着我们下沉,哈哈大笑,我希望他们放箭,把我射死在沼泽里。沼泽里的色彩太单调了,需要红色,需要血的色彩,可是,那帮人非常吝啬,不肯为我们多浪费一支箭。在我和我主人被沼泽吞没的时候,他们良心发现,开始沉默不语了。不知是我,还是主人呼出一连串气泡,告诉他们,这一世不算,下辈子咱再比试!”

  “可是,”我接过她的话,“来到新世纪,发现敌人没了,沼泽没了?”

  “是呢,我一度陷入困惑,如果是这样,还让我来这个世上干什么?直到看到了你爸爸,我才懂了,就是要续那段不情之约。”

  她悠长的、幸福地回忆着,“我们的身下是厚厚的暄软的茜草,周围开着黄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