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我的手机,差不多所有的手机都有个毛病:你说话时,一般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我的手机是某某牌的,这个毛病分外突出。李艳花说的话,对面坐的林丽茹听得清清楚楚的。她笑了,“缕缕说,我还不信李艳花真管你叫‘大’呢?”
“她胡乱叫,她那人你还不知道,为了达到目的,祖宗,她都能叫出口。”
林丽茹仍是笑容可掬的,“咋地,她真要当咱处的处长?”
我说,“是呢,可是下了功夫了,又舔巴省建委的韩副主任,又让我找颜律己,紧锣密鼓啊。”
“让你找颜律己颜书记?”
“啊,颜书记,他,他夫人出事,我帮着张罗,颜书记挺感谢我的……”
林丽茹显然不相信颜夫人出事,我帮着张罗张罗,颜律己就信任我到可以替别人提升官职说情的程度。
她不知道我使颜夫人身负重伤,我已和颜律己达成默契,以及他小舅子来,我机智有效地配合,颜律己无以为报,甚至把一辆价值五百万元的轿车都给了我,那么,我为别人提个小破科级说情这么一句话的事儿,他还能不答应我吗?
林丽茹以为我唬弄李艳花,我的几句疯话,就使她信以为真。
但你也没想想李艳花是什么人物,可以说是横草不过的主儿(据说狐狸就是这样的。看到路上有被踏断、踏倒的“横草”,它就停了下来,再不往前走了,所谓横草不过)。
“你能给她向颜律己说?”林丽茹试探着问我。
我无所谓地说,“既然她愿意去当,就让她当吧,其实,那么个破官,有啥意思?光是应付开会就应付不过来;再一个,谁坐那把椅子谁死,不想活的才抢那孝帽子呢。”
林丽茹嘻然一笑,“都知道那是个磨眼,还都想把手指头往里插……你说,小白,我应不应该去医院看看颜夫人?”
“不必。”我一口回绝。
不知林丽茹怎么突然冒出这这么个想法。
“你倒挺大气,她那么对你,你还想着去看她。”我继续说。
林丽茹一惊,她忘记了她跟我说过她和颜夫人的过节,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和颜夫人的血海深仇。
但一听我说得很具体,她知道我从哪儿摸着点儿须子,就自我解嘲地说,“看死者是为了生者,看病者是为了健者。对于那么关心爱护你爸的颜律己颜书记,他家出事了,我也应该代表你爸,代表单位,表示慰问之意。在咱单位,正是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应该张罗的事儿。”
我不赞成,“那会引起颜律己反感的。”
“反感?会吗?”
“会,一定会,肯定会。”我再想叠加个词,强调这“会”的份量,可惜我的词汇量有限,无法叠加了。
我就用灼灼的目光去烧林丽茹,直把她烧得垂下头去。
我一向敬重林丽茹,一看她被我的目光烧灼的那幅样子,就于心不忍了。就用搭讪的口吻说,“你去搭搁搭搁他女儿岚岚,颜律己会很欣慰的——颜夫人再怎么不是东西,但毕竟是岚岚的妈妈。妈妈受重伤住进了医院,做女儿的心里很难受。再一点,平常日子,都是做妈妈的呵护小格格,现在没了这种呵护,她会感到很不适应的。她不适应,就会把情绪转达给她爸爸,她爸爸等于腹背受敌,心中一定不好受,谁要能抚慰他女儿,他当然也得到了抚慰。”
林丽茹盯盯地看着我,“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有这个韬略和善心。可以这么缜密地逻辑推理。我对你的看法变了。”
“我不是个神经病了?”
“哪儿呢!我从来没认为你有神经病,就是在学校让那个王八犊子老三把你气的,你再任点儿性。我从来没认为你有病!真的!”
——这是我今年听到的一句最受鼓舞的话!
如果这个时候,林丽茹让我去死,我会对她慷慨地说:怎么死法,林姑你说!
“怎么搭理岚岚?看来你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对此,我还真没有想法,我只是那么一说,具体怎么办,我真一点儿没想过。但林丽茹既然这么问,我就得找出一套办法来,那才证明我没病,证明我有韬略和善心,证明我有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
我说,“让岚岚和缕缕在一起。”
“岚岚和缕缕?”
“对,昨天两人在一起可好了,两人毕竟有骨血一脉之亲。”
林丽茹又一次露惊异神色,但她故意装出身居事外,问我,“岚岚也是你爸的骨血?”
“林姑你别装了,是谁在你和我爸要走入婚姻殿堂的时候,抱着孩子,把你们俩的婚姻殿堂拆了?颜夫人。而她抱的那个孩子,就是岚岚。”
“……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有个人亲口对我说的。”
“谁?”
“就是你,你忘了?”
“啊?!我,我怎么能,能对你,对你说这些呢?”
我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绕着她的脖颈,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把身子舒展开了——这个时候,她没有一点儿误会。
你记住了,你的动作别人会分毫不差地领会到的。
咱们有的时候读,说某某误会了某某某的动作,那某某不是傻.逼,某某某就是傻.逼,否则,作者就是傻.逼。人类进化上百万年,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对彼此动作的理解,什么万亿次的狗屁计算机都计算不出咱们理解的程度。
林丽茹抬起眼来看我,我说,“我真想叫你……”
“叫什么?尽管叫,叫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妈。”
“哎。”林丽茹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林丽茹向我伸出了手,我伏下了身子,她把我滚落下的泪珠抹了下去,“男人不轻易哭,我从来没看过你爸流过泪,激动的泪水也没流过。他激动的时候,喉结一耸一耸地动着,我问他,他说,往肚子里咽眼泪呢。‘男儿有泪不轻掸’嘛。”
“哎”!我应着,并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流泪了。
林丽茹看着我,“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应了一声,大叫缕缕。
缕缕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干啥?小白哥哥?”
“以后不许叫我小白哥哥。”
“那,那叫什么?”
“就叫哥,把小白两个字去掉!”
“哎,哥!”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丽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我说,“妈,我和我妹去接大妹去。”
“哎,到人家,”林丽茹嘱咐,“别叫大妹二妹的,毕竟人家那种情况,再一个,她也不一定知道这事儿;知道了,也不一定理解;理解了,也不一定有咱们理解的这么深。”
“那你把岚岚的床准备好吧。”
林丽茹应。
缕缕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