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时候,我住在奶奶那里。奶奶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从我母亲手里把我接过去,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带大。
我的父亲当时在部队当军医,母亲产后抑郁症应该比较重,而我又非常地闹人,所以,奶奶是我幼年时间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人。后来我们搬到了楼房,见到奶奶的时间就少了,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真正地跟父亲母亲一起生活。但我仍然时常想奶奶。有的时候父母管教我严格,我觉得委屈的时候,就会自己躺在被窝里,脸贴着墙,在心里默默地想念我的奶奶。
放假了,我可以回到奶奶身边过上一个多月,当然可以使我彻底地放松所有的心情,快乐地渡过整个假期了。
早晨,奶奶不会喊我起来,会直到日上三竿才会起床。当然,当时应该叫起炕,因为直到小学五年级以前,我都是睡炕的。睡大炕可是不错,那么大一铺炕,任我驰骋,晚上睡觉,白天可以跟大家在炕上一起玩,确实很有意思。而且晚上睡觉时,炕上的人很多,也不孤单,也不必怕黑。只要小锋不在我边上就没问题。
如果我早起,那一般是小波小强喊我,因为要出去玩,比如抓蛐蛐什么的。
奶奶跟在原来的小院子里住时一样,仍然十分忙碌并且生活极有规律。她从嫁过婆家来以后,就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里里外外忙了一辈子。上午,她会挎着个筐去买菜。就是那种最原始的菜篮子。她是个标准的小脚儿老太太,头戴一顶标准的东北老太太帽,跟电视剧里尼姑们的帽子有点象,但会在帽子的侧面有一些小装饰,如红布条做的蝴蝶扣。她身上一年四季穿着一件浅灰或是浅蓝色的罩衣,带纽带绊儿,在身体左侧系扣的那种老式上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的灯笼裤,那是一种叫做“面裆裤”老式裤子,裤腰和裤腿都特别肥大,很宽松,但裤脚是扎起来的。她是三寸金莲,提上她尖头小皮鞋或是小布鞋,挎起篮子,她就可以出门了。
如果大家想象不出奶奶的穿戴,可以回忆一下赵本山演的老太太形象。
我如果没跟小波他们去玩,就会跟奶奶先去买菜。因为我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回来的路上,就可以吃到她买来的新鲜的黄瓜或是西红杮,幸运的话,奶奶还会给我买上一本小人儿书。我们经过长长的土路,跨过一排一排的平房,穿越铁路线或是走过铁路跨线桥,就可以来到七六八商店买东西了。
除了买菜,我还帮奶奶拉风匣,不过那东西看上去好玩,干起来则是又累又枯燥的,一般我能坚持一到三分钟,这个主要看奶奶看得紧不紧,小波他们喊我急不急。
奶奶和爷爷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都是老式的粗棉布衣服。那种衣服很不好洗,都很厚,很重。我不记得奶奶用过洗衣粉。她洗这些衣服时,都是把几件又黑又重的粗布衣服装进一个很大的铝盆里,然后在盆里撒上一些黑色的粉沫。那些粉沫是她买来的,用小纸袋包着,每次使用时,撒开小纸袋,一次倒进一整袋。我一直不太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那时小,我一直也没问过,估计是用草木灰为原料制作的一种洗涤剂。它跟洗衣粉最大的区别时,洗衣粉洗东西越洗越白,这个东西则比较适合洗黑色的粗棉布衣服,也许这东西可以为黑衣服染色或至少不会让黑衣服褪色。它没有任何味道,但是粉沫很黑,很细。倒好这种粉沫以后,奶奶会把炉灶上烧开的水倒进大盆里,就象沏茶一样。热水烧到衣服和粉沫上,于是盆里立即蒸腾起一团团的水蒸汽。在黑色衣服和黑色粉沫的作用下,整盆的水立即变成了象墨汁一样,颜色漆黑。我问奶奶,这么黑的水,能把衣服洗净吗?奶奶说,就得这种水才能把衣服洗干净啊。
衣服洗好晾干后,奶奶会把它们熨烫平整。奶奶没有电熨斗,她用的东西叫“烙铁”。这东西是铁制的,有个长长的把,在另一端有个外形象宽树叶一样的,一头尖一头圆的铁制部件。奶奶把圆头一端放进燃烧的炉子里,烧热后拿出来凉一会,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在要熨烫的衣服上洒点水,就可以开始熨了。后来我看电影,里面有些反动派也用这个东西折磨革命烈士,于是我对这个东西一直不太喜欢。
奶奶做的饭仍然是那么让人着迷。她很少做肉食,都非常的清淡但又让人有食欲。主食还是高粱米饭或是玉米面的大饼子或是发糕,菜一般以清菜为主,有黄瓜、西红杮、青椒、大葱等凉菜,还有炖豆角、炖窝瓜等主菜。有的时候,会切上几个咸鸡蛋,让大家分着吃。在闷热的七八月份的中午,从外面一身汗一身油地回来,吃上奶奶做的这么多清凉的饭菜,那真是惬意啊。
奶奶从来不批评我,即使生气了打我几下,看她笑迷迷的样子我也害怕不起来。
每天晚上让这满炕的孙子们赶紧睡觉不要再讲故事唠嗑了,都是她一项繁重的工作。她会拿着扫帚疙瘩挨个地揍上几遍才能让大家闭嘴。等一切安静了,她再去关灯。
不过,我跟奶奶也曾打过架。
我不记得起因到底是什么,只记得那天奶奶真的是气坏了,在揍我的妹妹。妹妹被打得鬼哭狼嚎,但就是不服,奶奶说:“我管不了你了,叫你爸给你接走!”我刚从外面疯回来,见此情景忙问是怎么回事?奶奶也哭,妹妹也哭,我来回地劝。后来奶奶再次生气了,因为妹妹又哭又喊,很吵人,于是奶奶又拿起笤帚疙瘩揍她。第一下我没吱声,但我心里不舒服,奶奶又打了几下,这几下跟平时打我不同,看来奶奶是真在打,妹妹哭得更厉害了,都快上不来气儿了。我上去抢下奶奶手里的笤帚,大声对奶奶喊:“行了别打了,有事说事行不?”这下奶奶也哭得更厉害了,大声训斥我:“你们都是小没良心儿的,我一天天伺候你们,还一个比一个不听话,我不管你们了,都让你爸接走!”
听到这,我扔下笤帚就冲出了院外,一路跑向公共汽车站。
我那个时候好象是小学二三年级吧,还在火炕上楼住呢,不到十岁,我以前只跟父亲母亲坐公交车来过奶奶家,自己还没坐过车。但是我仍然快步跑向公共汽车站,准备坐车回家。但走到半路又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钱。没有钱也不怕,我走回去!
我也气坏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是妹妹挨打?还是奶奶也不听话?还是我怕被人看不起?原因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生气了。
我一边摸着眼泪,一边气呼呼地往回家的路上快步走去。
我能找到家吗?我估计我能,因为我坐公交或是坐父亲的自行车来去过多次了,应该走不丢。再说了,人在气头了,就算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也豁出去了。
其实,在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边,但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还是小波。
在我冲到外面的马路上以后,小波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呼呼地说:“你们耍拉一会就得了,怎么还来真的,你能回哪去?”
我气呼呼地说:“我回家,我找我爸,把妹妹一块都接走,我不在这呆了。”
小波说:“别胡闹,你回不去,天都快黑了,先跟我回家,咱奶说咱两句打咱两下还能咋的?”
我说:“说我,打我都行,打妹妹干啥,她才多大,都哭成那样了还打!我们不呆了,回家找我爸把她接走。“
小波说:“你知道啥啊,咱奶能真打吗?“
我说:“我看就是真打,都哭成那样了。“
小波说:“赶紧跟我回家,先回去再说。“
看我没有回头的意思,仍然一根轴地往前走,小波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要把我硬拉回去。
我拼命地要摆脱他,他就更使劲地拉,最后,我们扭打在了一起,直到我们都摔到路边的地上,弄得满身泥土。小波比我大一岁,也比我有力量,摔打了半天,我累得够呛,实在是打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呼呼地喘气,小波也累了,扶着膝盖一边喘一边再次劝我回去。这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已经有人家点上灯了。看到天也黑了,休息了一会的我,头脑也渐渐清醒了。
哭了一阵子,又打了一阵子,我也是真累了,此时也没有了男子汉的骨气,拖着软蹋蹋的双腿,跟小波回了家。
家里,奶奶和妹妹都不哭了,她们就象没发生过任何事,奶奶照例在准备晚饭,妹妹也不哭了,自己在那玩。
这件事很快过去了。奶奶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给我和妹妹单独每人一个咸鸡蛋。小波他们照例只有半个。
小波小的时候,一直都比我懂事,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比我要强。
但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奶奶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从那以后,奶奶再没发过那么大的脾气。是不是奶奶那天也是心情非常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