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有的时候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一般会跟着爷爷在一起。因为奶奶很忙,而早已脱离了襁褓的我,当然不会再整天跟着忙忙碌碌的奶奶撒娇。我跟爷爷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听他讲三国演义。
爷爷一生只读过一部书,就是三国演义,据说,他就是靠这本书识的字,而且,这一辈子就靠这本书活着了。他的这部书,是古式的线装书,据说非常精美,虽然被爷爷翻看了无数次,仍然保存完好。为什么我说是“据说”呢?因为我没有见过到。为什么没有见到过呢?因为“据说”是我的父亲,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因为淘气,用大米饭粒,非常有耐心的把书的每一页都粘上了,从此,那部书就彻底毁了。爷爷当然很伤心,不过,书的本身,对爷爷其实并不重要了,因为三国演义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身体和记忆中的一部分了。
爷爷早就有严重的白内障,在我给妹妹冰热奶瓶被烫伤时起,他就看不清东西了,以致于只能到处摸索而不能及时发现险情。这个时候,他的眼睛虽经过我医生父母的治疗,但也没见有什么太大的好转,但在老花镜的帮助下,多少能看见东西了。
爷爷留着光头,因为这样一来好洗又卫生,谁让老人家眼睛不好呢?洗头对他来说将是个挑战,而光头的话,他可以在洗脸的时候顺便带一把就可以了。他并不是没有头发,而是常常要刮头。在我小的时候,在街道上常常会听到一种声音,是金属的“镪镪”声,那是用一根小铁棍,伸进一个象镊子一样的铁夹子里,从里往外一带,带过铁夹子合起来的部位发出的声音,而且会带着长长的回音。听到这个声音,爷爷就会让我们出去把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喊过来。这人是剃头师傅。进院以后,我们帮爷爷搬来一把椅子,让他舒服地坐下,然后剃头师傅放下他的剃头挑子。俗说话,剃头挑子,一头热。因为这个挑子的一头是一个小炉子,另一头是一个大筐,筐里装着水壶等各种物件。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把水壶里装上水,放到挑子一头的小炉子上烧热,然后整理他的各种刀具和毛巾。水烧热以后,他把毛巾洗净,给爷爷擦脸擦头,收拾干净了,开始用锋利的剃刀给爷爷刮头。象爷爷那种发型,不能叫剃头,而叫“刮头”,刮头技术是当时剃头师傅的看家本事。那时的剃头师傅也会用剪头的推子给其他的人剪头,但要用剃刀刮头,还是很吃功夫的,即要刮得净,还不能伤到皮肤。现在,这样的技术不多了,也不常用,毕竟现在留光头的人太少了。那种刮头的刀,也被用来刮胡子。那种刀非常地锋利,二伯也有一把。有一次我玩他的剃刀,因为剃刀是可折叠的,而且可随意一百八十度地折叠,折叠的时候没有阻力,因此要非常的小心,而我不懂这个东西,结果一不留神,刀身落下时把手刮了个大口子,差点把手指切掉。从那以后我知道这东西要想用好,也得有技巧。
爷爷最得意的,是他的眼眉。在光溜溜的头顶前面,是两条长长的眼眉,眼眉雪白雪白的,就象年画里的老寿星。
爷爷刮完头发,还要刮胡子,最后整理长长的白眼眉,所有的剃头师傅都对爷爷的眼眉赞赏有佳。
爷爷常常会在天气热的时候,独自一人拄着拐棍,到大树下乘凉。这个时候,我会帮他拿小板凳,帮他摆好,然后我,有的时候还有小波,我们就围在爷爷的身边,让他给我们讲三国。
爷爷给我们讲三国并不是负担,而是一个享受。他讲三国的时候,除了给我带来快乐,他自己也会沉浸在回忆和故事中,显得更加安详和惬意。他讲的段子中,给我印象比较深的,多数是关羽的故事。他讲关羽的故事也特别多。比如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关公战长沙,关羽水淹七军,还有他败走麦城的故事,等等。当爷爷讲起关羽人称“美髯公”,最爱惜自己的五缕长髯的时候,我们总会看爷爷的眼眉几眼。
因为爷爷的眼神儿不好,因此,在没有我们这些孙子围着他听三国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坐在炕的一角,沉默寡言。在这些时候,他总是用手在炕上划着字,回忆着每一个字的写法,有的时候,也会用很背的耳朵倾听别人讲话,但因听不清,所以有的时候想插话,却总是打岔,被奶奶批评之后,他就更加地沉默寡言了。
不过,他的心里有数。
有一次,大伯、二伯和我的父亲一起吃饭,爷爷用微弱的目光终于发现了问题。他慢悠悠地抗议到:“为什么我跟前就有豆腐脑这一样菜,你们那边摆那么多?”大伯说:“我们这边有水萝卜,还有黄瓜,毛豆,你老能吃不?”爷爷隔着嘴唇摸了摸仅剩的两颗牙,想了想,叹了口气:“嗯,我吃不了。”
爷爷年轻时脾气是很大的,而且为人仗义,好抱打不平,威望很高,解放后,他担任过街道的治保主任。据说,大伯小的时候如果惹祸,会被爷爷打的很惨。现在,爷爷快八十岁,身体不行了,严重的白内障和长年的老慢支(慢性支气管炎),使他老得象画里的老寿星,已经吃不动,走不动了。大伯继承了爷爷的性格,年轻时也是身强力壮,抱打不平,据说曾把欺负二伯和我父亲的一大帮小混混打得抱头鼠窜,当然,回家后他们三个还是要挨爷爷揍的。街坊邻居谁家有事,以前都是喊爷爷帮忙,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也看不见了,大伯就接过了这一重担。
爷爷活到了九十一岁。奶奶早走了一年,奶奶走的时候,除不放心我们这帮孙子外,就是放不下老爷子,因为爷爷的生活已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大伯让奶奶放心,他会亲自照顾爷爷。大伯很细心,精心地照料了爷爷一年,奶奶走了一年以后,爷爷也去了。他去的很安详。那天,大伯准备好了午饭,喊正在床角打盹的爷爷:“爹,来吃饭吧。”爷爷轻声说:“嗯,我歇一会再吃。”大伯独自吃了饭,估计爷爷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给爷爷端过一碗粥,却发现爷爷睡着了,但是,却永远也不会醒来了。他没有一点痛苦,走的时候,跟平时睡觉完全一样。
那一年,是一九九一年,我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