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国和里平房的时候,我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和四年级。在小学三年级时,我们的陈老师退休了。
陈老师对我是特别好的,经常表扬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在她退休前的最后一节课上,她向同学们宣布了自己要退休的事,并且表达了对我们的殷切期望。最后她说,我今后可能也看不到大家了。她流了泪。而她的泪水迅速感染了所有的同学。于是转眼间,教室里哭声一片。
那确实是一个伤感的时刻。跟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的老师,就要离开我们。在那一瞬间,陈老师对我们的教导甚至是批评,都涌上了心头。她是真舍不得这些孩子们。她流着泪,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认真地看着我们每一个同学,而我们,也认真地抬着泪眼望着陈老师,我们都希望再多看一眼,记住对方。
陈老师离开以后,我们来了一位新班主任,姓曹,也是一位女老师。她将我们带到四年级,四年级以后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姓崔。
我们的生活在继续。
而我们家,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父亲新分的楼房已交付使用,我们又搬进了新的楼房。
新楼在火车站附近,非常繁华。为了能要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父亲选择了一座偏楼的最北侧三楼的一间,这里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不过,它是三居室的,这在当时的jz市来讲,算得上是很不错的房子了。此后不久,父亲也离开了房产局卫生所,到中心医院工作了。
而我在搬家之前的某个时间中,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体检。
在二年级的一次体检中,我被单独留了下来。医生用各种奇怪的镜子反复照我的眼睛,最后告诉我和我们老师,我是远视眼,就是眼球的前后径比正常要短。对我来说,一般不容易得近视,但是眼睛花得早。现在看来,这位医生说的对,我在数年前刚满四十岁时,看小字就很费劲了,现在要想看书看电脑或是看手机,得戴一百度以上的花镜才行。不过,我在其他距离上的视力的影响不大,视力即不太好,也不太坏,反正当兵升学什么的,都不受影响。在四十岁以前,我的视力属正常范围。
而在五年级的体检中,我的问题就大了。
体检前一天,老师就告诉我们,明天都穿秋衣秋裤来。第二天体检时,我们都脱去外衣,只穿秋衣秋裤在各个教室之间穿行,进行各种检查项目。
最初,我感到难为情,象这样穿着秋衣秋裤在大家面前转悠,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大家都一样,也算对我心理的一个安慰。所以,检查过几个项目以后,在等待其他检查时,我很快就摆脱了窘迫的心情,跟大家一块玩去了。体检这天不用上课了,这对我们这帮孩子来说还是挺愉快的。
在进行到检查心跳的项目时,医生放下听诊器后,看了我一会,见我脸上有汗水滑过,就告诉我,你去边上坐一会,不要乱动,过一会我再给你查一下。于是我就按医生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等着。过了一会,医生又检查了几位同学后,又给我检查,然后又让我在那坐着等。
这一次我等了很久,基本都快睡了一觉了,在这个时候,我当了半个小时“安静的美男子”。
终于医生又给我检查了一次。这次检查了很长时间,而且这位女医生又找来了其他的医生,一块进行了检查和会诊。最后她找来了我们的老师,当着老师的面交给我一张单子,并且告诉我:“你把这个单子给你的家长,让你的家长带你到医院做下详细的检查。”然后她又对老师说:“这孩子的心脏有问题,心律过快,我让他休息了半小时,心跳还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这是很不正常的。正常情况下他这个年纪的心跳不应超过**十次。所以,你们学校这段时间先不要让他上体育课,让他的家长去医院做下详细的检查吧。”
对于十来岁的我来说,只要不感冒不发烧不难受,对于这种病,我倒是不在意的。因为我没感到过任何的不适。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单子交给了当医生的父母。老师也找了我的家长,讲了这件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在母亲所在的中医院做了很多次检查。有医生给我听诊,抽了很多次的血,检查了很多项目,还做了透视。做透视时,我确实有点害怕了,巨大的机器发出奇怪的声音在我身边来回移动,确实对十岁大的孩子有点威慑力。我还听到检查的医生说:“这孩子心包有点大啊。”在她旁边的母亲也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图像说:“是不是心肌炎哪?”医生说:“净胡说,心肌炎还了得,还能在这站着?放心吧,肯定不是,我看没什么大事,象是天生的。”她们研究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离开了,母亲仍在跟这位女医生探讨我的病情。
几天后,我做了所有的检查。然后母亲给我两张纸条,一张是个诊断书,我记得那上面记载着,我的病叫做“冠性心律不齐”,另一张纸条是请假条。我原以为我可以不用上学了,即高兴又有点恐惧,结果母亲只是在上面写着请学校不要让我再上体育课。看来,想不去上学在家里玩几天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我倒并没感到过什么不适的地方。只是经过这一翻折腾之后,我自己也觉得跑几步路就心跳的厉害。
当然,母亲也严肃地告诉我,这段时间不要做剧烈运动,体育课先不要上了。
不过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因为接下来,我要天天打针,打了有半个多月,并吃了几个月的药。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做剧烈运动,即使别人在上体育课,我也自己溜边休息。加上吃的药有激素成份,于是我从那时起,开始迅速地胖了起来。到六年级时,我胖成了一个球。
我原来对打针虽然也怕,但没有那一次打针更让我恐惧。
我是在父亲所在的卫生所打的针。因为小的时候我打过针,因此我原本没太上心,也没有害怕,大大咧咧地在这个我熟悉的地方到处转转,各处看看,等着父亲给我打针。但是,当我进入到配药室,看到父亲之后,我一下子几乎晕倒在地。
只见父亲正拿着一个比我胳膊还粗的大注射器,那上边是一个很长、很粗的大针头,父亲正专心地推着大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排出来,从大针头里流出了药水,那大水滴比我的眼泪珠还要大,而那个大长针头,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我去,这是要杀我呀!
说实话,在数年以后,我的母亲得了病,父亲一直在医院照料,我只能跟妹妹独自在家。在那时我做过恶梦,梦到我到处去找人,可是找不到,但我受到了威胁,我不知道威胁来自何方,只知道拼命地奔跑,在各种大屋子中来回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最后我躲进一间挂着布帘子的小黑屋,透过布帘,我看到外面有个黑影,高举着个大注射器,慢慢地摸了过来。而我则趁他不注意,猛地冲过去抓住那个举着注射器的黑影的胳膊,去跟他拼命。
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梦是怎么回事。后来看过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我才知道了这个梦的含义。这个梦是男孩子的恋母和仇父情结的典型案例。大屋子代表母亲,恐慌代表担心,而与手持大注射器的黑影搏斗,则是把这些怨气发泄到父亲身上的暗示。
在当时,我看到了父亲正拿着这个巨大的针管子,看着闪闪发光的那个长长的大针头,我的头嗡地一下变得无限大。待我恢复了意识以后,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逃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我独自一人在卫生所外面的各条街道上徘徊。我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我到了车站,又回到锦华商场,又来到了某个小市场。我走了很远。身无分文,中午我也没吃饭。最后我站在一个水果摊前面,不知道是看水果,还是想心事,总之心里很乱。我知道,父亲肯定不能害我,可是那么大的针要是扎下去,我怕是小命儿不保,确实害怕啊。到了下午时分,我真是又渴又饿,想到父亲他们也肯定为了找我而四处奔走,于是我就有了回去的想法。我站的水果摊,就是父亲卫生所对面不远的地方,我一会回头看看卫生所的门,一会又看看远方,再看看水果摊上的各种水果,回去的**愈加强烈,但还是心存恐惧,我要跟恐惧再斗争一会。
就在这时,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了卫生所的门口,他向我招手,而我没有看到他生气的表情。他的这个动作,坚定了我回去的决心。我慢慢地走进了卫生所,父亲没说别的话,估计他也找我大半天了,但他只字未提,只是说,一会打完针,给你买点水果。
我忐忑地走进处置室,我预计到,那个大针头扎进去,能把我扎穿了。要知道,那时我就是一个身材标准的小男孩,还远没有后来那么胖。
不过事情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护士白阿姨,就是我们住楼房时那个跟妹妹一起走丢的新新的妈妈,拿着这个大注射器走了过来,但那上面并没有刚开始时的大针头,而是一个打点滴用的,极小极细的一个小针头,由一根打点滴用的小管子连在注射器上。打点滴啊?我打过啊,这个针对比给我抽血的针头还小得多呢,早知道用这个扎,我还跑什么啊?我白受了这大半天的罪了!
原来,那个大针头是往大注射器里抽药水用的,用它把针管里的空气排完,就会换成打点滴的小针头来扎针。而这个大注射器,其实就是代替打点滴用的瓶子的,用这个东西往里血管里推药,比打点滴更容易控制速度。
后来的十多天,我每天都要到那里打这个大针,每次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开始时白阿姨给我推药,白阿姨没时间就由父亲推,后来父亲就让我自己推了。
小孩子总是贪玩。推药也不好好推。推这个药,有一点点小技巧,就是要控制好力量,让药水刚好流进去,不要回血。如果想快一点,就用点力。我喜欢看药水流进去一会以后,血从小管子里往外流出来,再用药水推进去的过程,我觉得好玩。不过这样一来,速度就太慢了,以至于快到中午下班的时候了,我的药还没有推完。父亲见到后,接过注射器,说:“这得推到啥时候。”于是,他亲手推。为了赶时间,他推的很快。我倒并没感到疼,只是很快的,手背就变得冰凉,而且越来越凉,半条胳膊都凉了。又过了一小会,我感觉心里没底,闹得慌,心跳的厉害,恶心,要吐,甚至有点坐不住要倒下去。我赶紧说:“爸,我难受。”声音很小,不是不想大声,是我感觉没有力气,说话很困难。父亲说:“谁让你慢慢腾腾地来的,不赶紧打完,中午饭不用吃了。”我有点吃不消了,大脑感觉一片漆黑,我感觉要失去意识了,身体开始往椅子下面出溜。正在这时,白阿姨进来了,看到了我的情况,大声制止了父亲,说:“刘丈夫你别打了,你是不是推太快了,你看孩子的脸都白了。”父亲这才把眼神从手表上移开看了看我,也吓了一跳,赶紧停止了推药,用手摸我的脉博。按了一会,然后又揉我的胳膊和额头,我这才感觉好了一点,心也不那么闹得慌,有点稳定了,但还是混身无力。而白阿姨接过注射器,帮我摘下了针头。还剩下一点点药,白阿姨说别要了。父亲过日子一向很省,看着白阿姨把剩下的药扔掉了,满脸的可惜。
那次确实很危险,父亲因为粗心差点干掉了我,幸亏白阿姨救了我一命。
怪不我后来做过那个奇怪的梦。
打了十多天针以后,我不再打针,而是改成了吃药。所幸这些药并不难吃。其中最好吃的是肌苷口服液,用一个小砂轮在小玻璃瓶的细脖处划一下,然后用手掰掉瓶子的头或是用个什么东西把瓶子头打掉,就可以用小管子喝里面的药水了。这个药喝起来象是白糖水,很好喝。因为好喝,我在疗程结束后还是跟父母要,这东西对身体没坏处,还有营养,于是我喝了很长时间。不过,享受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从那以后变得越来越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