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对小学生来说是遥远的,但有的时候,死亡却离我那么近。
六年级时,我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叫张民。他成了我的同桌。
这个同学个子不小,跟我一样算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同学之一,因此我们都坐在了最后一排。不过他却过于瘦弱,弱不禁风。而他惨白的面色,也跟他的身材形成了完美的搭配。同时,他还有严重的黑眼圈。从现在来看,他应该有严重的心脏疾病。不过在当时,我们没人懂得这些。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可能是因为身体方面的原因,或者就是天生的,他十分内向。我跟他比起来,算是相当外向了。我基本没见他跟除我之外的同学说过话。
他跟我的话还算不少,因为我们放学也是同路,因此他跟我保持着顺畅的沟通与交流。他喜欢读书,这一点跟我很象,我们还常交换图书来读。我记得我有一本很喜欢的书借给了他,而他是用他最喜欢的一本书跟我换的,他借给我的书好象是讲一个鸡头国王的故事。
每天放学跟我一起聊聊天,我想可能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而在聊天时,我听他讲的最多的,便是“死亡”。
他的讲话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渴望。与我们这些普通孩子害怕死亡不同,他对死亡不仅不排斥,而且充满了向往。他认为,那是最后的解脱。他还讲了许多自杀的办法,并且他告诉我,他都试过!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是吃药。他曾吃了大量的药。普通药片太苦,他吃不下,吃糖衣片的话,又太甜了。他那么瘦弱,只要吃一点点东西就觉得很饱,因此,他弱到连吃药都能吃到撑得呕吐以至于吃不下而中止了自杀!
有一段时间,我有点惧怕他。他的外表,更象是死神家的孩子走错了人间。不过,在我把话题岔开以后,讲到其他事的时候,我觉得他还是非常的睿智的,而且我也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优点。比如,他非常善良,对弱者充满了同情心。同时,他对历史非常有兴趣,尤其是对三国演义的所有情节,他都张口就来,水平不见得比我的爷爷差。
寒假结束,开学的那天,我很早就到了学校。不过张民没有来。直到全体同学都坐好了,等着张老师来讲话,他仍然没有来。我转过头,看了看他空荡荡的书桌,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张老师也来晚了。他急匆匆地走进教室,还没有站到讲台上,就边走边大声说了一句:“张民死了!”
同学们都十分惊,只有我,非常平静。我一点都不意外。常常吃药吃到撑得吃不下,这个结局是肯定的。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张老师大声说出的那四个字特别熟悉,好象不是第一次听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为他惋惜,还是我后悔没有更好的开导他、帮助他。直到成年后我再次回忆起他,再加上我学过的知识,我才知道他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的,不要说当时的我,就算是优秀的心理学家或是精神科医生,都不一定帮得了他。
我的同桌座位,空了很长时间。有的时候,我的东西可能会放到他的桌上,我也会不自觉地说一声:“先放你这一会啊。”我知道那里没人,可是我忍不住不说。
他的书仍然在我这。我借给他的书,他的父母托张老师还给了我。我要把他的书还给他父母时,他父母拒绝了,他们让张老师带话给我说,书送给我了。他们听自己的儿子讲起过我,张民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父母说,我们的儿子,一生中就只有过这一个朋友。
据说,张民死的时候,炉子上正烧着水,他的父亲回家后,看到炉子上呼呼直响的水壶,还有就是张民在床上剧烈挣扎后无力地倒在炕边,枕头上,褥子上,和他的嘴边,都是白沫子和丝丝的血迹。
他死的时候,一定非常痛苦。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是死于严重的心脏疾病加上长期大把地吃药而造成的身体损伤。
张民在我的生活里,算不上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短暂的一生,多么孤独与无助。他的父母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和内心的痛苦,而我当然也没有机会跟他的父母讲过。他的父母只看到了他临死前的挣扎,时间很短,可是,他那短短一生的挣扎,却无人能再了解,再体会了。
除了我的同学以外,我自己也曾面临过一次严重的生命危险,不过,我还是死里逃生了。
那是寒假开学后的春天,六年级下学期的一次春游。我们学校组织到观音洞游玩。在一座山上,我们领略了大好的风光,不过在下山时,却出现了意外。
虽然下山似乎不那么累,可也非常难受,一级一级地下台阶,震得各个关节都疼,时间越长,就疼地越厉害。于是,我两级两级地下。这下步子大了,节奏慢了,我感觉就舒服得多了。后来,我三级三级地迈,速度更快了,我觉得很爽,于是我没有及时停下,仍然保持了三级三级的下台阶速度,不过,悲剧很快发生了。我感觉到我已经不是三级三级地下,而不是知道多少级了。我想慢下来,可是我的腿根本不听使唤,直到后来,我看不到台阶和周围的景色,眼前都是黑的,只有一条白线在剧烈地晃动着。这时,我明显感觉到,我的腿挨不着地面了。我的心里非常的清楚,我飞了!
要说害怕,确实没有。因为我这时感觉不到害怕,只是我清楚地认识到,我飞起来了,不仅不怕,而且有一些平静,一些愉快。后来的知识告诉我,人在面临着现实的强大危险时,体内会分泌一种物质,叫内腓肽,它能使人产生愉悦之感,相当于吗啡,让人远离恐惧。而人如果没有了恐惧,到了内腓肽大量分泌而感到愉悦的时候,就是大脑认为,现在的任务已不是让你产生恐惧而远离危险,而是要你愉快地死去了。这就叫作“濒死体验”。
说到这,我想简单介绍一下内啡肽。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大脑的第一反应是让人感到恐惧,恐惧可以促使人立即远离危险。我现在越来越恐高了,就是大脑在让我远离高处。这个主要是由肾上腺来控制的。面临危险时,肾上腺素水平急速升高,人的血压也急速升高,心跳加速,人会感到极度恐惧,然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即逃跑,另一个是奋起反击。而这种情况下不论是逃跑还是反击,人都可以爆发出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当危险已不可避免时,人就开始分泌内啡肽,这个东西可以抑制兴奋,与肾上腺素刚好相反,它可以让人意识模糊,产生美好的幻觉,使人变得平静而愉悦。这也是有些人喜欢自残的原因,他们乐于享受内啡肽大量分泌后的快乐。比如,当汽车飞快地冲向某人时,如果离得远,那个人会惊叫着逃开,那速度绝对远过他平时的水平,这就叫恐惧。而距离很近,人已没有了逃生的可能时,他就会表现的很平静,眼睁睁地看着车撞过来。这就是让人恐惧的肾上腺素和让人平静而快乐的内啡肽作用的区别。平时人们在高兴的时候或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东西存在,它也叫快乐激素。不过它会在人濒死的时候,大量的分泌,以使人远离对死亡的恐惧,平静而愉悦地接受死亡。这就叫“濒死体验”。
我当时,就处于这种情况。
而上次在北湖公园差点掉水里那次,我就是恐惧,因为我还有逃生的可能,大脑还在寻找着机会,让我越来越恐惧,以使我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飞的时候,我没有害怕,只有平静。说这时人恐惧地等着落地后摔成粑粑形,这是不对的。没有恐惧,真的。
当然,我没死,不然,读者就是遇见鬼了。
真的,我真没死,大家没遇见鬼,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是用什么姿势落的地,是否有过多少度的大回转。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飞,眼前是黑的,有一道白线晃动,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有微风拂面。我睁开眼,看到面前有一株很小的小草,扎根在石缝中,在随风摇曳。而远处的景物,都是虚化的,跟用单反相机的微距摄影照出来的照片很象。一切都是彩色的,而且都很美丽。
同围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到有个姓常的同学跑到我身边,拍打我,还有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孩子或是大人,在跑来跑去,都在朝我奔过来。
可是,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开始觉得身上有知觉,我也能动了,也能听到声音了,就象从水里刚出水面一样,我开始用尽力气畅快地呼吸,就象打哈欠一样,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身上顿时觉得非常舒服,非常愉悦。这应该是内啡肽仍然在起作用,只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觉得异常沉重。直到力量和知觉,随着吸进去的空气,慢慢地流遍了全身。
在我全面恢复了知觉以后,我发现自己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我可能真成了粑粑形。石头很圆,很大,我的身体刚好占了他表面积的一半。我这时知道,是它救了我。当我的身体已准备好迎接死亡时,这块亲爱的大石头,挡住了死神,把我硬拉了回来。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立即又把头转了回来,因为我的身后,就是个很深的深沟,对小孩子来说,就相当于悬崖!
姓常的同学和另外几个大人一起把我拉了起来,扶着我坐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动了动胳膊和腿,都能动,这时全身都疼了起来,只是肘部特别疼,手掌也疼的厉害,手掌心是密密麻麻的小坑,通红通红的,应该是在石头上按出来的,右手的前臂整个感觉又木又胀。裤子也扯破了,膝盖处被蹭掉了一大块皮,鲜血淋漓。
老师们过来,帮我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我就带着一身伤,回家了。
我跟大家一起走到山门,上了客车,下了客车后,又在常同学的陪同下步行了十分钟,回到了家。到家后,没有挨批,母亲帮我重新处理了伤口,进行了专业的包扎。
最重的是腿上的伤口,纱布包了很长时间。
之所以包了很长时间,是因为我粗心的父母忘了。直到一周后,大家才想起来这东西,而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就应该永远这么包着。
当打开纱布时,我看到纱布已经跟新长出来的肉长在一起了。纱布贴肉的一面,好象长出了一层皮,它跟里面的新肉好象有点空隙,但更象是长在一起,因为不能往下扯,一扯就疼的撒心裂肺。父亲要给我拆下来,我坚决不允许,于是,他只好把我带到了医院。
那时父亲已不在房产局卫生所工作了,而是调到了市中心医院。他把我带到他们科里,让一个护士阿姨给处理一下。
实际上,他的科室是内科,护士们处理这个东西,虽然都是基本功,但毕竟不如外科的护士那么经验丰富。父亲把我交给一个护士阿姨后就去忙别的事了,于是,在处置室就剩下我们两个。
她很细心地给我一点一点地处理着伤口的外围,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纱布,当去掉外面的厚纱布,只剩下里面贴肉的黄纱条时,我们发现它好象确实跟肉长在一起了。于是她试着先剪开外面的小肉究究。可是,她只要一碰那个跟纱布长在一起的部位,我就疼的钻心,立即挣扎。结果,快半个小时过去了,她忙了一头的汗,我连哭带吓带挣扎也是一头的汗,而纱布的摘除,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跟肉相连的地方,只剪开了不到十分之一,只是露出了个小边,那里可以看到里面粉嫩的新肉。
我已近于绝望,看这进度和我的痛感程度,这东西是摘不下去了。
这时父亲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伤口,说了句:“这么整得到啥时候去!”说完,他伸手一下扯掉了纱布,转身扔进了垃圾筒里。
我瞬间感觉血向上涌,张嘴就要惨叫,可是,我却没有惨叫的动力,因为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伤口处瞬间就凉下来了,丝丝凉风吹过伤口的新肉,还很舒服。于是我闭着眼,张着嘴抬着腿,停在那呆了一会,才想起低头去看伤口。
护士阿姨也惊得呆在了原地,表情跟我相近,也张着嘴,眼睛盯着我的脸,一手举着小剪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半个脸,看上去她已准备好了听我最大声的嚎叫了,不过没有听到。
去掉了纱布的伤口很清凉,不过还有一些脓血,护士阿姨用双氧水给我消了毒,把伤口清理的很干净。双氧水倒在伤口上有些疼,不过挺好,因为这里很痒,而双氧水杀得皮肤麻麻的,很解痒。
从父亲不让我划船看,这儿子是亲生的。不过从他给我扯掉纱布的动作看,我对此倒有些怀疑了。
我女儿要是这样的话,我肯定是下不去手的。
还是当医生的手狠哪。
所以尽管我们家都希望我也能学医,但我知道我学不了。下不去手。记得小时候母亲头疼,让我帮她掐额头,我都下不去手。
这绝对是一次死里逃生,也是一次完整的濒死体验,这种感受挺难得的,不过不希望大家也遇到。凡事还是应该小心。老人们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此言不虚啊!
奶奶常告诉我们:“不听老人闲,吃亏在眼前!”不是每一次危险都能逃脱,所以,永远要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