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和其他千千万万个父亲一样，深爱着他的孩子们。也和其他所有的父亲一样，撑起了自己的家。

　　我的父亲，并非从一开始就陪伴着我。在我六岁以前，他一直在部队当兵。他毕业于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毕业后一直从军，直到1979年正式转业，才回到家里，生活在我和母亲的身边。所以，在此以前，我对他的记忆，主要是在部队探亲时的一些往事，还有就是我出生以后，他第一次回家探亲时的一些影像。

　　我去部队探亲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大房子里，他把我抱起来亲，胡子扎得我乱躲，还有就是抱着我玩一只大手枪这两件事了。记得父亲讲过，他在火车上带我走的时候，我还拉了泡屎，因没有便盆，他只好把自己的帽子贡献出来的事。不过这件事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回家探亲，当然不是真的第一次回来，而是我出生后记忆中的第一次回来。他个子小，整个身体都被身后背的大包袱挡住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而当他转业回家后，我们就生活在一起了，从那以后，我的生活中才有了父亲。

　　父亲给我的印象总是严肃的。他跟我说话的态度，一般是命令式的。这一点我随了他。现在我对女儿也是这样讲话，怪不得女儿不爱理我。朋友们听到我对女儿讲话时的感受也觉得，我讲话太硬了，对小女孩子来说，很难接受。这一点我接收批评，以后会注意的。

　　我小的时候，同学都不敢到我家里来。

　　不过，父亲也是宽厚的。作为父亲，他的容忍度比较高。只要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他也只是跟平时严肃的表情差不多，他会摆事实，讲道理，让我心服口服。

　　当然，一些原则性的错误是不必先摆事实讲道理的，通常也是先揍服我再说。因为我也善于摆事实讲道理，换句通俗的话讲，叫“能对付”。所以，轻易说不服我的时候，或是来不及说服我的时候，就动手了。那次我把妹妹弄得滚下楼梯后，他追上我一个飞踹，就是一次典型的例子。

　　小的时候，因为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医生，所以他们都要值夜班。而我，更喜欢母亲值夜班，跟父亲在一起。因为父亲比较有耐心，并且会讲各种故事和道理。偏偏我又是个好奇心强，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的孩子，所以，母亲不在的时候，父亲可以在除了写作业和吃饭外的所有时间都给我和妹妹讲故事，说道理，而不必再被母亲拉着去做家务。

　　父亲也是个标准的模范丈夫和父亲。我小的时候，上学、放学，都是由父亲接送的。当我也成为父亲的时候，我在接送孩子和照顾孩子方面做的，跟我的父亲相去甚远。

　　但同时，父亲也并不是个脾气十分好的人。他跟母亲也会打架，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拿我们出气。我是个犟脾气，有的时候，尤其是我长大一些以后，我们父子也会吵得很凶。

　　有些事情，小的时候不明白，后来才懂得。

　　那次从公园愤怒地出走，回家后父亲并没有象我预期的那样训斥我，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是担心我的脾气发作，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动来。所以说，他在处理一些事情上还是很细致的。

　　我后来读过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从那里面我了解到，男孩子会有仇父心理。于是，我对照着他的理论，也分析了一下自己，觉得有一定的道理。

　　例如我在初中时做过的梦，梦见在无数的大房子里穿行，寻找出路，或者可能是在找一个人，但找谁，我并不是很清楚。房间都很黑，我还在一个角落里遇到一个大棺材。我扑落了蜘蛛网，绕过它，躲到一个小房间里。因为这个时候，有人在追杀我。后来追杀我的人出现在这个小房间的门外，只有一个影子印在小布门帘上，这个影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注射器，一点一点向房间摸来，而我则看准时机冲出去抓住他的手，奋力搏斗。梦的结尾，我作为一个旁观着看着两个影子在门帘外搏斗着。

　　我运用那本书的知识，对这个我印象十分深刻的梦进行了分析。

　　首先，那无数个大房子，应该是象征着母亲。我的母亲在我初中三年级时，被确诊罹患了乳腺癌。她当时正在bj治病，父亲也在bj陪护着，家里只有我的大伯来给我和妹妹做饭和照顾我们的一些起居。因此，虽然我当时倔强地认为，母亲很快就会出院，就会痊愈（父亲当时没告诉我实情，只说母亲有一点小病，到bj看看就回来，让我在家好好照顾妹妹，听大伯的话），不过我却总是隐隐地感觉到，这事不简单，母亲可能病的不轻，否则他们都是医生，不会到bj住这么长时间。这个预感，随着母亲在bj时间的延长而越发接近现实。我当时正处在这样的焦虑之中。在各种大房间中穿行，寻找出路或是找人，应该就是对人生前景的不确定和对母亲身体的焦虑。象这种找路或找人的梦，贯穿了我整个的初中时期。而那个追杀我的人，应该就是我的父亲。这是一个男孩子仇父心理的典型示范。他会把母亲的一些困难归罪于自己的父亲，是与恋母情结相对的一种心理状态。也就是说，十几岁的我，把母亲的生病和困难，怪罪到了父亲的身上，在潜意识当中，只有战胜了父亲，才能解救出母亲。

　　当然，这是佛洛伊德的理论，正确与否姑且不说，但却正好可以解释这个梦。

　　而实际上，我更愿意相信，我与之搏斗的，是困绕着母亲的病魔，打败他，救出母亲！

　　我至今仍深深地记得，住在小平房时的夏天夜晚，父亲搬个小板凳坐在胡同里跟叔叔伯伯们聊天乘凉，我和母亲还有妹妹在屋里的炕上嬉闹着打成一团的快乐场景。我不愿意失去母亲。

　　我后来到bj探望母亲，看到母亲精神很好，也稍觉安心。不过我本身不让人省心，在bj又发生了因大姨不让划船，而再次出走的事件。这一次，父亲母亲照例没有批评我。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罪行，已深深地自责了。

　　我们从bj回来以后，我的心里觉得好多了，觉得母亲的病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因为她和父亲的精神都很好。

　　后来，父亲从bj自己回家，我问他母亲怎么没回来？他说母亲还在住院，他回来看看家里，看看我们，再带点东西回去。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身边，跟我谈了很久。

　　他正式告诉我，我的母亲得的是癌症，生命不会超过半年了。

　　我从小不太会哭，更不会放声大哭。这次也一样。我只是泪眼朦胧。我最不愿去想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安慰自己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一直没有回答父亲，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父亲跟我谈了许多事，从小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我，一直到我最近的学习情况。他一直不停地讲着，眼睛看着远方，回忆着他跟我、还有我的妹妹，尤其是我的母亲，还有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天，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了，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见到自己的父亲失声痛哭，这对儿子来讲，是相当揪心的。当时的我，已感受不到悲伤，只是想办法要安慰父亲，可是我又不是太善于言词，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摆脱痛苦，手足无措。

　　从那一刻起，我突然感觉到，我长大了。我不再是个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子了。父亲已现老态，他痛苦的神态和无助的、颤抖的双手，让我认识到，我要担负起家庭的责任了。

　　那天，是我们父子第一次，以成人的方式进行的长谈。我告诉他，不要担心家里，我会照顾好妹妹，跟大伯一起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他只要专心照顾我妈妈就行了。

　　是的，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在一个父母都尽职尽责的家庭里，不过是孩子们索取的对象，如果爱，对还不懂世事的小孩子来说，更多的是依赖。而他们夫妻，是一起患难走过来的。他们是高中时期的同学，父亲当班长，母亲当团支书，都是学霸。他们之间的感情，跟小孩子对他们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母亲结束了在bj的治疗，回到她工作的地方，市中医医院休养。父亲仍然每天陪伴在她的身边。

　　母亲是在那年的正月十四去世的。在之前的春节时，我所有的堂兄，有小刚、小强、小峰、小波，这些儿时的玩伴，都来到我的家里，我们大家包了饺子，吃了年夜饭，他们陪我们兄妹过了一个快乐的、没有父母在身边的除夕。

　　母亲去世的当天，医生正在病房里抢救，我到医院门口等父亲回来。父亲见到我，很高兴，说你等我会，我再去买几个猪蹄，咱们爷儿几个吃顿团圆饭。

　　我当时根本就说不话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内向的我，只是拉住他的自行车，不让他走。父亲说：“你别拉着我啊，我马上就回来。”直到他看到我眼里充满了泪水，他才瞬间明白了原由。他不再说话，低着头快步地推着自行车往医院里走，快到病房时，他扔下自行车，飞奔着跑进了病房。

　　我接过自行车，看着父亲的背影，我的眼泪才一下子涌了出来。然后，我也扔下自行车，任它倒在尘埃之中，自己再也坚持不住，坐在地上，象父亲一样捂着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哭了出来。

　　那年我在上初三，十六岁。

　　从那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学习。我一直想着，尽快从中学毕业，我要去工作，我希望能到南方去创业。

　　我没象考上重点初中一样考上重点高中。我想上职业高中。父亲坚决反对，他告诉我，必须上高中，考大学。虽然我觉得我勉强上了三高中，但考大学早已不是我的目标了，但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仍然上了高中。

　　母亲那时已经去世，我们的生活归于平静。上高中后，我的继母对我很好。在没有母亲的那段时间里，夏天还行，冬天就受罪了。从母亲去世后，父亲长期生活在回忆和痛苦之中，我能做的，就是放学回家，首先先看妹妹回来没有，她回来，我就放心了，然后开始做饭。父亲会从街上带回一些菜来，我负责把它们做成晚餐。做完饭，我会喊父亲和妹妹吃饭。父亲会简单的吃上几口，就回到沙发上，躺在那一边抽烟一边继续他的回忆。他一晚上就能抽到两盒烟。给他倒烟灰缸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安排妹妹晚饭后的事情以后，我就自己去看书，直到半夜再来给父亲倒烟灰缸和督促他早点休息。如果家里来了客人，比如，父亲的战友和同事有时会来看望他，我都是想尽办法把他们留下，然后我再穿好衣服去买来酒菜，让他陪父亲喝点酒，聊聊天。那时我是初三和高一，还不会喝酒抽烟，只有把这些事委托给来家的客人们了。

　　在那段时间里，尤其是上高中后，很快就进入了秋天。秋天也好过，但入了冬就难了。父亲还没从痛苦中苏醒，我又不会照顾自己和妹妹。直到十一月份，我还穿着大伯送给我的一件单衣，一件旧的工厂的工作服，里面只有破烂的、已缩到肚脐的小秋衣，那还是母亲没生病时买的。我骑自行车从车站的家里到学校，中间要停下来三次，躲进楼洞里搓搓手，跺跺脚，然后再上路。到过年时，我得了严重的感冒，发烧了一个多月，后来我通过自己看医书，知道自己得的应该是卡他性中耳炎。那段时间，我每天要生活在象晕车一样的感受里，每天感到天旋地转，恶心难受，耳朵在晚上睡觉时常常疼醒。我自己在家里找到消炎药，自己吃。

　　后来继母到家了。她对我很好。从她来以后，我有了崭新的厚毛衣，我的表哥从部队复员回来，送了我一件厚厚的空军的皮袄。从那以后，我冬天不再得重病了，暖暧和和的，也有了应季的衣服，也不必再做饭了。不过衣服都是我自己来洗。

　　因为继母是新来的，有时我跟她难免会有些争吵，这时的父亲就非常的为难。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太不懂事了。

　　我仍然想着去南方创业。为此，我认识到自己的口才太差了。还好，我们高中的班主任刘老师非常重视口才训练，因为他也是一个不善言词的人，也是通过训练改变了自己。我于是对他的每一次口才训练和演讲课都积极参加，从最初站到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到最后不用稿件脱口而出潇洒地演讲，我努力完成这一转变。做这些事的唯一目标，就是希望在高中毕业后能打起行囊，到南方去创业。

　　直到父亲跟我的又一次长谈，才让我有了另一次转变。

　　那次他主要的意思是说，他不反对我去创业，但是，即使是去创业，受教育程度的不同，将来的前途也会不同。没有学历，没有更高的教育程度，按我的性格，我能走多远？只有考大学，哪怕大学毕业以后再去，我接触的层面和从事的事业都会与不上大学有很大的差距，前途会更广阔。

　　那次谈话让我认识到，姜还是老的辣，他说的对。

　　还有一件事促使我去考大学，那就是大伯家的小刚，当然那时我们都长大了，但暂且还是这么叫吧。他是大学毕业，当时参加工作时间不长。他有一次叹着气对我说：“人家都有工作了，上班了，你将来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怎么办呢？”

　　这两件事，促使我下定决心去考大学。

　　不过当时我在本来就不是重点的高中读书，全班四十个同学，我在高二的期末考试只考了三十名，在这种情况下要决心考大学，我觉得不太现实。于是我跟父亲商量，要不我复读吧。留级，重读高二，准备考学！

　　父亲再一次反对。他认为，只要我用功够用，这些课可以追回来，明年先考，不行再考一年，这样，两年下来你可以考两次。如果复读高二，两年你只有一次机会。

　　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很聪明，这一次我更加佩服他了。

　　于是我开始了炼狱般的决战。整个高三一年，我追回了高二的课程，并加紧追高三的课。我的数学成绩由四十多分追到九十分以上。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觉，每天学习时间二十小时以上。我睡觉的时间一般是早上五点到七点。这个时候父亲起床，看到我在睡觉，以至于他曾绝望地认为，我考学的决心只是一时兴起，于是他准备找他在房产局的老领导老战友准备帮我在高中毕业后安排工作了。

　　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抽烟。每晚学习时都要吸好几支烟。开始的时候不会吸，有时会把自己抽醉了，难受的要命，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最终还是学会了抽烟。这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至今我仍在为戒烟而烦恼！

　　不过在一次家长会上，刘老师告诉父亲，虽然我当时总是上课迟到或是上课打盹，不过我的学习成绩在直线上升，所以请家长注意我平时的学习情况。

　　这时父亲才知道我在拼命地连轴转地在学习，所以从那以后，他每天起的更早，为我安排早饭，每天增加了牛奶和鸡蛋。半夜他也会起来看看我这边的情况，有时见我抽得满屋子烟，他会过来帮我开窗，劝我少抽烟。

　　我的继母至今仍对父亲没有及时制止我抽烟而耿耿于怀。

　　我当时的理想是考国际金融专业。当然，虽然我拼命地学习，但在这么短时间内由一个最末流的高中生考那么高难的专业，显然是天方夜谭。第一次高考结束后，虽然我的成绩可以考上专科（当时的大专的分数和水平，相当于现在的好二本），但我仍想复读再考。不过当时两个人劝我，尽快上学。一个是刘老师，一个是我的父亲。

　　直到后来，警专的面试通知到来，我才下定决心去警校上学。因为当警察，是我的第二梦想。

　　上学后的第二年，我的心又长草了，我还想着到南方创业。但想到父亲，我又一次放弃了。

　　警校毕业那年，有人告诉我，深圳的公安局正在招警，各省的应界警专毕业生免试录取。这个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我跟父亲再一次提出了这个想法，到南方去。

　　父亲想了一会，他说：“从你个人发展的角度考虑，你可以去，也应该去。可是从我个人自私的角度说，我不愿意你去。我也不想把儿子养这么大，送到外面去。人老了，就想身边有个人哪。”

　　于是，我再一次放弃了。从那以后，我没再想过到南方去的事，彻底死了这份心。

　　前几天，我的女儿无奈地对我说：“爸爸，我看你真是老了。”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你现在跟我爷爷越来越象了，尤其是那眼睛，还有腰也弯了，也跟我爷爷一样。”

　　是啊，这是真的。

　　母亲去世的那年，父亲正是我现在的年纪。再过五年，我也就到了父亲阻止我外出的年纪了。

　　时光如梭，岁月如歌。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他一生的奋斗，只有两个目标，是做给两个人看的。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每一个男人，都希望能成为自己父亲的骄傲。另一个，就是自己的子女。我当初要小孩时很困难，我的女儿是在我34岁那年才出生的。在此之前，我曾有过放弃要孩子的打算。但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我的老领导曾说，如果没有孩子，你再奋斗，给谁看呢？

　　我发现比我年纪大的人，总能给我正确的和好的建议。

　　所以，我接触的人，也多是比我年纪大的人。

　　父亲现在是真的老了，眼眉也跟他的父亲，我的爷爷越来越象。半生的企盼，终生的守望，成就了父亲平淡又传奇的一生。而我，也将继续他的脚步，追随着他的长相和生活的轨迹，去守望我自己的一生。

　　今天是父亲节，愿天下所有的父亲，都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