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冷姑娘,冷姑娘,你醒了吗?”
扶桑昨夜一夜未眠,大清早便听见门外的敲门声,是刘老头,扶桑从床榻上起身,倒是觉着身子比昨日好了许多,发现床榻上的被褥被换成了一床锦缎
“冷姑娘,方便老奴进来吗?”,扶桑敲了敲床榻边缘的实木,意思是让刘老头进屋说话,刘老头听见屋内的动静便推门而入
扶桑不知为何刘老头今日如此早早的来见自己,兴许有甚么要紧之事,刘老头看着扶桑,曾经被岁月的沧桑深深埋藏了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光彩闪过,“冷姑娘,看你气色比昨夜好多了,老奴也就放心了,待会儿你便要同风世子启程回皇城了。”
回皇城,是啊!昨日夜里她反复地想起一句话,“明日回家”,“明日回家”,可那是风清逸的家,不是她的,她的家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里面的人也被屠了个干净。当场死亡或者痛苦的活着,都是被破坏的人生,命运还是人为,普通人的无辜,当权者的暴政
凛冬甚寒……
扶桑一脸平静,她不知道自己回到皇城后会做些甚么!报仇,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与风清逸斗了这么多年,她的锋芒早已被磨了个干净,而一个人的命运在艰难时世面前显得那么无可奈何
“冷姑娘,老奴与你相处的这么些年来,看得出也能感觉到你是个好姑娘,只是你心中有火”,刘老头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个空茶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慈祥透着睿智,语重心长的对扶桑说,“而如今你就要离开了,老奴想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劝告你一句:人就像茶,得受得了高温熬,叶片从浮到沉由卷至舒,艰辛多少。”
咚咚咚咚,敲门声后一婢女朝屋内大呼小喝:“哑巴,世子给你半炷香,收拾好了便在门口等着。”
扶桑敲了敲床榻边缘回应着“诺”,半炷香的时辰着实多了,她并没有甚么需要收拾的,这将军府里上上下下,多余的需要带走的也只有她自己
“好了,老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冷姑娘既能在将军府待上九年,那么皇城那边……老奴先告辞了。”,说完刘老头便转身离开了,屋内仅剩扶桑一人留她收拾东西……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扶桑便出了西厢房去往门口,她甚么也没拿,甚么都没带,就取了件旧物。她想以一个“故人”的身份回皇城,去拿她该拿的东西
东院的风清逸早已将一切打点好了,在将军府外的马车内歇息了许久,静姝见扶桑出来了便向风清逸回了话,问是否可以出发了
扶桑见风清逸今日乘的马车倒是与往日不大一样,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连马匹都换成了一匹黑马,通体黑缎子一样,油光放亮,唯有四个马蹄子部位白得赛雪
如此大的排场,无非就是想让皇城的人都知晓他风府世子风清逸回来了,而车夫不是别人,是莫离
莫离是风清逸得力手下,武功了得,听静姝说起过一些莫离的事:从小便被风王爷派去不归山习武,七岁回皇城接受护送风清逸到此地的任务。得以有莫离的千里护送,风清逸才平安抵达边塞楚地
扶桑与莫离仅有一面之缘,却也记得他的模样,与现在一般无二,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从马车内传来,扶桑想着莫不是昨夜风清逸高兴得辗转难眠,踢被子染了寒气,心里也是不由得为他拍手称快,这九年来从未有过身体不适的风清逸也终于得了个老天的报应,“静姝,启程。”
扶桑神情淡漠,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不经意的举动却被静姝给捕捉到了,只见不远处的静姝与往日大不相同,一袭绿衣青衫,三千青丝以竹簪束起,身骑一匹傲气凛然的白马,倒是像个俊俏公子,可就是换了装束也还是以面纱示人,“冷奴,上马。”
扶桑与静姝同乘一匹马,莫离一声出发,便启程了。路上的行人还很少,雪地上只有一些稀稀疏疏的脚印,眼前的路是一片白茫茫,落雪的日子,为什么总有人要远行……
而此时的安西皇城的安乐候府却是一派热闹景象,今日是风王爷的嫡子风惊拢与五公主云清蔓的大婚之日,风王爷为今日大喜之日准备了许久,如今终于盼到了
十里红妆,马车从青吟巷街头排到街尾,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街道两旁铺满了琼花,浓香醉人。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
风惊陇在队伍的最前方,身骑枣红骏马,着一拢织锦红衣,富丽华贵,腰间系着锦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比平日里多几分意气风发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围上来凑热闹,一个人说:“唉,你看看,这风王爷真会做买卖,扶他儿子与皇室结亲。”,另一个人便打趣道:“你别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扫兴,人家那是郎才女貌,你以为像你一样卖女儿。”
第三个人插话:“就是,再说了,这皇帝的家务事也轮不到我们来管。”
头一个人神色尽是无奈:“可,你们瞧瞧,这阵仗,得花多少钱啊!”……
而此时的皇宫内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只见夕妍殿内云顶檀木作梁,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红色的锦缎,殿外搁置了一箱又一箱的嫁妆
“光”,“喀”,“啪嚓”,“当啷”,夕妍殿内的东西被摔了一地,随后便是一个带着些许嘶哑的声音传来,“我不嫁,我说了我不嫁!”,云清蔓身着白色抹胸长裙,白衣如雪,双肩外露,一帘直垂腰间的秀发散乱的披在肩上,略显苍白的脸上被腮红掩去了几分孱弱,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殿外的婢女们、嬷嬷、太监、丫鬟都被吓得跪成一排,不敢靠近云清蔓,可吉时就要到了,驸马爷的迎亲队伍也差不多从王府出发了,公主却还没梳妆打扮,若是耽误了吉时,恐会性命不保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云清蔓以为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下人劝她梳妆,便随手拿起一个楠木盒子朝殿外扔去,谁知来人是她的母妃–舒璟,容颜失色,“儿臣参见母妃,儿臣实在该死。”
舒璟看着满地被摔碎的花瓶、玉器,再看眼前的云清蔓,一把将云清蔓揽入怀中,她千不该万不该一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葬送幸福,“都是母妃的错,母妃对不起你。”
云清蔓紧紧抱住舒璟,就像死死地纂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嫁或不嫁早已无关自己的心意,无关儿女情长,可她等的人还没到,她想见的人还没来,“母妃,不是你的错,是儿臣不懂事,让母妃忧心了。”
舒璟抚摸着云清蔓的脸颊,她感觉到她的女儿在流泪,她在女儿的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可她又能如何,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蔓儿,你得明白,生于皇室,这便是你的命。”
云清蔓猛地坐倒在地上,双眼蒙胧,是啊!这是她的命,她该欣然接受
舒璟的贴身侍女进殿,“参见皇后娘娘,公主,启禀皇后娘娘,如今驸马爷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宫外。”
“知道了,你们都先退下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云清蔓瘫坐在了地上,眼角的泪水低落在衣襟上,贝齿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嘴唇,视线迷迷蒙蒙,此时的她像是被人推进了无底深渊一样万念俱灰,突然间,她笑了
“母妃,儿臣今日一定要等到逸哥哥,您还记得吗?小时候儿臣便说过,此生非逸哥哥不嫁,虽然这个心愿再也无法实现,不过儿臣就是想等到他,看着我美美的出嫁,这样,儿臣就知足了。”
舒璟怎会不懂女儿的心,一片痴情付了风府二公子风清逸,只是风清逸如今远在边塞,怎会为了儿女私情违背了他父亲的意愿,而皇室婚姻向来就是一笔交易罢了
“蔓儿,过来,今日母妃想为你绾个最美的发髻。”
一梳梳到髮尾,二梳白髮齐眉,三梳儿孙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