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摇 002
作者:小花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是安西二十四年的冬天。雪飘漫天,冰封万里,寒风凛冽刺骨,千里传讯的人骑快马而来,从东边而来来,去往西边将军府上……

  扶桑平日里喜白衣,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兼之生性清冷,苍白轻柔,澄澈空灵

  那日与往日一般,着了一袭白衣在将军府外方圆五里的百里亭迎传讯之人,白衣寒碎,青丝乱扬,手里紧紧地拽着一个令牌,心里莫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二、三……七、八、九……”,也不知来回数了多少遍

  从昨夜子时数到今早辰时,又从今早辰时数到了今夜子时,两个夜里便也将百里亭台阶上的雪又铺了厚厚的一成,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一道光朝她这边来,是有人来了,“冷姑娘,冷姑娘,世子让我来叫你回府去。”

  扶桑未见来人听声音便断定是将军府上的刘老头,只因将军府刘老头一人叫她冷姑娘

  靠近了看,刘老头兴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冬天身上的衣物是一年比一年厚重,手里还提着个灯笼,两只深陷的眼睛,深邃明亮,看上去很有神,“冷姑娘,你果真还在此处等传信的人。”

  扶桑点头,身体冰凉,脸色苍白,额间却冒着冷汗,她已经在这四处透风的百里亭休息了一晚,刘老头露出心疼自家女儿的面容看着扶桑,咧嘴笑了笑说:“这风世子向来这般纨绔,你也别同他一般计较。”

  计较,何谈计较,扶桑早已对风清逸的行为习以为常,他这九年来在将军府对她的所作所为怕是整个楚地的人都知道

  可她明白,这个世道便是这样,软弱者往往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只能选择屈服,如今的扶桑无依无靠、根本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她还是想要努力地活下去,即便是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刘老头看着扶桑又是抿嘴一笑,叹了口气,“唉,冷姑娘,老奴明白你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来,虽说世子当初的确是救了你,可也不该如此折磨你。孽缘呐!”

  扶桑朝刘老头笑了笑,那一笑,像一枝梅花不畏寒意的傲然。用手朝西边指了指,想说“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

  将军府–东院

  一个男子身穿窄袖绯绿短衣,说:“世子,既然小的已将王爷的话带到,那么小的也得回皇城去向王爷复命了。”

  风清逸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

  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膺般的眼神,端坐于案台前,摆了摆手,那男子便告退了了,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来,“算着时辰,那女人也该回府了。”

  话落,便起身准备出东院去西厢房看看,可没等他出门,静姝慌慌张张的跑来了东院说有事禀告,“世子,冷奴她回来了。”

  风清逸未语,静姝脸色苍白,她平日里也是从小跟着风清逸的人,并不是个毛毛躁躁、颜色外露的姑娘,“可她……晕倒了。”

  今日之事,也是想着扶桑这九年来在府中无论风清逸如何折磨她,她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情况出现

  风清逸并未有任何动容,面色冷漠,嘴角冷硬紧绷,幽深黑沉的眼眸里是谈然冰冷的目光,可手里的象牙折扇却是不觉的从手中脱落,“啪”,跌落到了案台上,“将军府不留废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静姝早就明白风清逸的一贯作风,他对将军府上所有人都是留有仁慈的一面,唯独扶桑

  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侍女,又如何能懂世子之心,她脸上似笑非笑,嘴角边带着一丝幽怨,无奈退出东院

  屋内的风清逸微蹙双眉,面上无喜无忧,刘老头本想与静姝一同进屋面见风清逸,可他没有,静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了西厢房

  扶桑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上无半点血色,身体冰凉,她仿佛做了个梦

  梦里面,一幕幕的画面:血肉模糊的尸体,被血染红的街道,到处横飞的肠子、胳膊、腿,她恐慌、疼痛、麻木、寒冷、饥饿。没有过多思绪,仅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可她没有忘记她的承诺,她的执念,“生活有多艰难,我们就要有多澎湃。我们不接受死刑的审判,我们的选择终归是自己的路,兄长,我会好好活着。”

  她反复告诉自己:我不能放弃,暂时不能战胜的,不能克服的,不能容忍的,不能宽容的,凡是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让你更强

  突然,静姝推门而入,她是要将扶桑扔出将军府的,守在扶桑床边的刘老头立马起身,指着面前的静姝,疾言厉色的说:“静姝,你家世子如此残忍,你也是这般不成。”

  静姝未语,神色平淡,眉宇之间似乎透着一丝怜悯与无奈,眸光清冷疏离,“刘老头,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扔出将军府。”

  “静姝,你要弄清楚这将军府是谁的。”,年过六旬的刘老头,古铜色的脸饱经风霜,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露出绝不妥协的姿态

  “刘老头,我不想跟你废话,你让是不让。”,话落,静姝未因刘老头而让步,她眸若冷电,莲步生风,一个跨步转身便绕过了刘老头

  可没等静姝靠近床榻,扶桑便强撑着万箭穿心般的疼痛掀开身上的被子,想要下床

  却不料双脚早已无力拖起沉重的虚弱的身体,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她用微弱的气息,双手触地,咬紧牙关,身体冰凉,额间却不停地冒着冷汗

  刘老头没多想,想一把将一旁的扶桑扶起来,却被屋外的声音给制止了,“就算醒了又怎样,还不是废人一个,静姝,将这贱婢扔出去。”

  一口一个贱婢,已被风清逸使唤了九年,从被他救起的那刻开始,她便受尽屈辱与折磨,能撑的都撑了,如今就是撑不住了也是要继续的

  静姝看着扶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身体像是快要再次倒下去,可她终究还是不能如了某个人的愿,没能倒下去

  世间执念,不过隆冬弱水千层冰,斧砸锹凿不能移,而扶桑的执念便是活着……

  “碰……”,风清逸一脚将房门踹开,双瞳漆黑而深邃,宛如一泓深水,深不见底,见扶桑已从床榻上起来并未再让静姝将她扔出去,“你们退下。”

  刘老头露出担心的神色,他在将军府风清逸身旁待了九年,却仍然不能摸透风清逸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待会儿风清逸会对身旁的冷奴做出甚么事来,若是出了甚么事,“风世子,奴才的命虽贱如蝼蚁,却也不能随意被践踏。”

  静姝冷眸一转,一道寒光射向刘老头,“刘老头,世子岂是你这个下人就能随意教训的,你的身份,世子的身份,莫非你家主子没教你。”

  风清逸抿嘴一笑,“你们出去,好生收拾一下,明日出发回皇城。”

  “诺。”刘老头被静姝押犯人似的押了出去,西厢房清净了许多,屋内两人相对而视,屋内摇曳的烛影如扶桑的生命般微弱,窗外的雪,终究是白了整个边塞

  眼前的风清逸,还是一如既往的铁石心肠,总是妄图用他生来尊贵的身份来羞辱,折磨,玩弄在他眼里卑贱的下人,扶桑目光无神,澄如秋水,寒似玄冰

  风清逸从怀里拿出一颗黑色的东西扔到了扶桑嘴里,他面色冷漠,声音冷冽,犹如千年寒冰:“收拾一下,明日回家。”

  话落,转身便离开了,扶桑一动不动地看着风清逸消失在这个夜里,眼中只剩一无所有的疲惫。

  她累了,死如心灰的过着麻木不堪的生活,一天天过着,活着的欲念在一天比一天深,心中汹涌澎湃的热血却在一点点冷却,那句“明日回家”,仿佛让她的心得以重生

  风清逸离开了西厢房便一路到了东院,将军府全府上下只有东院朝东,东边的皇城,有他想见的故人,而明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东边的故人,久违了……

  夜已入深,家家灯吹,灯媳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