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厚着脸皮朝文六木靠近,还风摆柳一般摇头晃脑,惹得文六木难耐的眼花缭乱。
“我说木哥哥啊,你也不想想,人家一个小女子能给你弄来了万斤大米,那是何等的艰难啊。这万斤白米,不仅解了你文家上下几十口人的燃眉之急,最关键的还是,帮了木哥哥你不小的忙吧……”
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这小姑娘口齿咋就这般凌厉?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
“木哥哥啊,听说你爱人马上就要生宝宝了,这个时候肯定是很需要丈夫陪伴的吧,木哥哥你也很希望守在爱人的身边吧……我要是……”
“够了,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哪里学来这般巧舌如簧?”文六木的确忍无可忍。
本来他知道是人家帮自己弄来了万斤大米,心里就很是感激,只想和她闹着玩儿,却不料小姑娘心思竟然这般歹毒。这样的女子还是少来往为妙,只有两面缘,不是一路人。
珠儿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而娇嗔地说:“我的口才……还不是木哥哥你逗着闹着惹出来的,你要是直接把锦盒给我了,珠儿我怎么会有这般说法?再说,我不也是说着玩儿的吗”?
文六木自小在夜郎谷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识过所谓的社会。夜郎谷文家寨,大大小小上百户人家四百多口人,怎么说也还是文家的天下。但是文家向来悲天悯人,从不恃强凌弱,更不会向珠儿这般盛气凌人地和人说话。当然,文家人也是最受不得气的。就在文六木才出生不久,清朝快要灭亡的时候,夜郎谷周边闹起来匪患,老鹰山的匪首袁独眼派人来威胁文家,想套点“保护费”。结果文六木的老爹文超正带着五个乡勇,就凭着六把斩马刀,硬是端掉老鹰山三百人的匪巢。
现在,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女子,竟然用威胁的口气和文六木说话。
文六木的血气突然上涌,也就不计后果了。
他突然掏出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个金镯子。
不就是一个金镯子嘛,我老文家多的是。只是现在,再多的金银财宝也换不来粮食。人活着,靠的还是空气、阳光、粮食和水。当然,文家还靠义气和骨气。
文六木慢悠悠地对着珠儿说:“姑娘给文某弄来了万斤白米,文某在此谢过姑娘,这份恩情文某暂且记下了。至于这个锦盒……我刚刚也看过了,不过就是一只金镯子罢了。如果姑娘想要金镯子,文某到可以奉上两个三个。但是这个锦盒是我朋友的,我拿走的时候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怎么说也不道义。现在我得把它还给我的朋友,还请姑娘恕罪”。
说罢转身就要下山。
珠儿后悔莫及,早知道文六木这般倔强,就不该和他开那么犀利的玩笑了。
“不是……木哥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珠儿在后面紧追下来。
文家老宅就在青龙山半腰,文六木不想把珠儿引过去,于是急忙回转身来,义正词严地对珠儿说:“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刚刚说的就是我要做的,这是我文某为人处事的方式。就算姑娘再给我文家弄来十万斤白米,文某还是这样做。当然,如果两三个金镯子还不够答谢姑娘的大恩大德,待文某回去和族人商量商量。虽然我是文家掌门,但是遇到大事还是要组织族人商讨一下的,文某不敢擅自作主”。
珠儿一听文六木一本正经的说话,心想坏了,玩笑真的开大了。
珠儿陌生地看着文六木,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文六木,原本不该陌生的,她明明已经闻到了一千六百年前的味道,再也熟悉不过。
“笑哥哥……”珠儿泪挂粉腮,张翕着樱桃小口,说不出话来。
文六木迷茫地看着珠儿,不知所云,却也不知所措。
“笑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莜莜啊……”珠儿紧走几步,靠近了文六木。
文六木惊讶地后退躲闪,像遇到鬼怪一般。
“姑娘,我叫文六木,不是你的笑哥哥,请姑娘回去吧。文某还得回家照看待产的妻子”。
说罢,逃也似的腾下山去。
一弯残月从夜郎谷遥远的天边升起,和青龙山顶的珠儿一般高矮。
珠儿抹了一把泪珠儿,身子一晃,整个人就改变了模样:一头长发飘逸,身上的仡佬族服饰也变成了汉朝的女装。
珠儿,原来就是艾莜莜。
十天前,艾莜莜将伊莲、紫兰、曼妙、萝姝、花如烟、寅时月等六大护法遣返人间,分布到各自的岗位,担任各自的角色,履行各自的使命。而她,就觅着那熟悉的味道,从地宫里钻出了夜郎谷的出气洞,追寻到了青龙山。
那熟悉的味道时而浓郁时而飘渺,但发源地就是青龙山腰文家老宅。
艾莜莜蹲守了七天七夜,总算盯上了文家新任掌门文六木。那熟悉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于是在夜郎谷里来了一场不是偶然的偶遇,顺便让文六木把陈家藏了两千年的金镯子偷出来。
那个金镯子,原本不是凡物。
那个金镯子,原本也不是陈家的。
但是文六木不知道艾莜莜的心事,两人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话和思维的方式都不同,理想和信仰也不相同。
艾莜莜所想的,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事。而文六木所想的,就是一家人挺过灾荒,妻子平平安安产下宝宝。
艾莜莜很委屈,委屈之后就很生气:好啊,我在地宫里熬了一千多年,经历了十一道轮回,总是和你错过。你却在人间享受天伦之乐,早把当年的盟约抛在了九霄云外。
笑哥哥,你是真的绝情?还是当真忘了我?
艾莜莜无限伤感。
……
“安娣,怎样了”?
文六木躺在妻子身边,轻轻抚摸着安娣硕大的肚子,既兴奋又心疼。
安娣的肚子已经滚圆得像一个皮球,小腹下面还绷起了很多条蚯蚓一般的纹络。母亲的伟大,就是这些纹络编制出来的。
“元婆在今天中午来检查过了,说还有三天时间。六木,幸好你带来了白米,否则……”
安娣说不下去了,否则……后面的那些事,谁也不敢想象。
老文家大小六十八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老得八十八岁高龄,小的……文六木是长房长孙,下面还有一堆堂弟堂妹,最小的才两岁。当然,最小的文家人丁,还在安娣的肚子里。
文六木叹了一口气,却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了六木,你为什么晚了那么久才来?”
文六木以为安娣问他为什么耽搁了,本想把省城的变故和妻子聊聊,但是怕惊吓了安娣影响了胎儿,于是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有个朋友有点事,帮了他一下,所以就耽搁了。”
其实也是事实。
安娣聊兴正浓,索性靠着枕头撑起了身子。
“我听小翠说,运那些米来的有十架马车二十匹马,十个车夫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走了,老太爷给他们钱也不要。老太爷一高兴,还捐出了两千斤粮食给寨子里的人,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领了一些。我说六木,你是在哪里找的米和马车,是不是朋友帮忙的”?
提到这个问题,文六木正好趁机想妻子打探一二,于是反问道:“那些马夫当真没有收钱?”
“当真啊,不新你去问小翠嘛。”
小翠是文府的佣人,这段时间负责照顾安娣。
想着妻子知道的也没有多少,她毕竟没有看到运米来的情况,于是文六木打看个哈哈,说:“朋友嘛,就是危难时候伸出手的人,晚了,睡吧”。
当月亮映在文家老宅屋脊鸱吻上的时候,一道黑影飘进了文六木的书房……
夜郎谷边残破的围墙上,艾莜莜孤独地坐在一块圆滑的石块上,翘首望月,百感交集。
这里离文家寨最近的人家也有两里路,身边就是出气洞,洞口白雾升腾……而身后就是百里荒无人烟的夜郎谷,在月色里显得惨淡旷远。呼呼风声像鬼怪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哀鸣……
艾莜莜不怕自己会吓着人。
因为这里就算是白天也人迹罕至,何况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夜郎谷里总是有状况出现。
两千年前,这里曾经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那时候,仙乐飘渺,鼓舞升平。艾莜莜是一个凡人,过的却是神仙日子。
两千年过去了,人非物也非。我的宫殿,我的霓裳……都随着那场劫难烟飞灰灭。只有一道残垣,诉说了渐行渐远的故事。
一道黑影凌空掠来,跪在危墙之下,艾莜莜的面前。
“宫主,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
“没有惊扰人家吧。”艾莜莜身子一滑就跃下两米高的围墙。
“宫主放心,我已经依附在他家人的身上,怎么说也算是他家的一份子了,我不会惊动他家任何人的,也会轻易暴露身份”。
“好,你速速回去,有事情我自然会传递信息给你。”
“喏,宫主多保重!”
黑影说完,瞬间飘逝。
艾莜莜重新跃上围墙坐下,满脸荡漾着笑意。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就是刚刚那个黑影带来的。
艾莜莜乐呵呵地打开锦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褪。
锦盒居然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她想要的金镯子。
“啊……”
艾莜莜长啸一声,夜郎谷里风声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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