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婆婆忌日过后第二天，我们便回到了奉贤。一回到奉贤，他的合伙人便提议要去江苏昆山去开发市场，因为听说他的安徽老乡在那里做的非常好，合伙人希望在业务方面比较擅长的他先去开拓市场，自己则把后面的工程收尾便赶来。

　　于是，在2006年深秋的某天，我们收拾好行礼，马不停蹄来到了昆山市的张浦镇上。

　　记得，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我一边倒着走路，一边嬉皮笑脸地嘲笑他：“我怎么越看你越像我之前认识的那些河南民工啊？”他的头发原本是板寸，长长后又不愿意去理。因为每天睡觉时姿势都不一样，每天早晨起来后，头发的造型也不一样。一样的是，都是乱乱的，一处扁一处尖的。看起来特别滑稽。

　　他见我笑他，故意拍拍背上的行礼带，用一点都不像的河南话问我：“只是像吗？俺原本就是河南来的民工呀。你看你，找来找去找了个民工。”边说，还边故意做些可笑的动作故意逗我。我被他这么一逗，腰都笑弯了。笑完，我看看四周，将食指放在唇边，提醒傻傻陪笑的他：“嘘，别笑了，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贬低人家民工呢。”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哪怕身上没有钞票，哪怕依然如从前那样“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但因为有他在身边，心情还是非常开心的。他的一双大手，不仅背着我的行囊，也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哪怕，在这片天空下，我还是需要努力去赚钞票，至少，我不是孤独的。

　　他很快在那个小镇上租好了一间小屋子。那屋子长不到3米，宽不到25，超级超级小，比我曾经住过的所有房间都要小，都要潮湿。只有一张15米的床，床两头靠墙，一头装着一个马桶。另一面带窗户的墙上靠着一个小矮柜。

　　多少年租房的经历让我常常会佩服房东的智慧，他们为了把房子租出去，为了使有限的平方能实现最大的经济可谓是绞尽脑汁。就拿张浦那间小屋来讲，小是小了点，但也确实还蛮方便的。一关门，吃喝拉撒，样样可以解决。长久居住或者尴尬，但暂时并不使人嫌弃。至少，我们是没有嫌弃的，不仅没有嫌弃，相反，因为有彼此，那间屋子，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洋溢着一种家庭般的温暖。

　　当天晚上，我们去小镇上逛了夜市。眼看着天冷了，我带的衣服已不够保暖，他为我买了一条裤子，一双靴子，又随便找了家小吃店填饱了肚子。为了省钱，他又带着我来到了一家商店，经过讨价还价，很快买好了一个带蒸笼的小锅、几双筷子、一瓶植物油、一瓶生抽、一袋盐。

　　第二天，他跟房东阿姨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便带着我出发了。我们要到一个新开盘的小区里找业务。我们走的那条路是新修的，当时还没有修好。路两旁没有建筑物，甚至连树都还非常单薄，没遮没拦的，本来风就不小，此时更显得特别大。

　　虽然那时我才只有96斤，不算重，他又人高马大，但能看出来，他还是骑的非常吃力。不过，当我问起时，他气喘吁吁说：“带老婆么，总归是能带得动的，不然怎么办，又舍不得扔下不管。”

　　他认识的植物确实不少，一路上遇到的树、草以及田里种的菜，大多认识。“你瞧，这棵树叫什么，那棵树叫什么。这棵草叫什么，那棵草叫什么。那棵菜叫什么，这棵菜又叫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教我，当时的我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因为他讲解时特别温柔，又正处于热恋，也便带着一颗崇拜的心，非常认真地听着——他对确实植物偏爱，十一年过去了，每次看到依然忍不住要观察、欣赏、点评，这一点是令我刮目相看的。

　　他单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则把我的手从后面拉到他的胸前，牢牢地抓着。偶尔放开，那是为了指给我看旁边的植物，以方便讲解，指完了马上又抓过来紧紧抓牢。他看树时，眼神特别专注，有时，我都害怕他把我摔倒，但他说，他八岁就开始骑自行车了，哪怕一只手骑，另一只手再拖辆自行车，都不会把我摔倒。

　　讲的兴起时，他还会停下来，带着我来到路旁的小沟里，俯下身来，看一看，闻一闻，或者，用手划拉几下，最后，还将一些给采了下来。我问他采了做什么，他说自有用处。

　　对于在小区里跑业务，我并不陌生。但他的表现还是令我大开眼界。他语言天赋不错，又因为早些年五湖四海地跑过销售，上海有些周边地区的方言，例如浙江的、江苏的他都会讲。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也懂得不少。

　　总之，他特别擅长于跟陌生人打交道，不管遇到哪里的人，他都能跟人家聊到一起，而且，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幼的，他也都能与人家找到共同的话题。神奇的是，聊着聊着都能绕到装修上来，当然，一到装修上，他便是行家了。一到人家屋子里，哪个地方可以如何改造，如何布局，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

　　后来，一个朋友分析我与他的关系，曾这样说：“你们当时也有点像师徒。”这我承认，我在他哪里学到很多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课堂上老师没有讲过的东西，包括家装设计师所需的最基本的功夫：量尺寸，我也是经过他的提醒才能量的更准确的。除了装修，他还让我开阔了眼界。通过他与别人的聊天，我窥到了许多自己生活以外的世界。

　　晚上回到家，他将采到的野菜摘好，切成碎末，用盐泡了。再拉着我的手，到菜市场里买几个馒头，买几斤粉丝。回来，将电饭锅里倒上油，把野菜炒热倒上水，把泡好的粉丝放进去，馒头放入蒸锅。一会儿，一顿饭便烧好了。

　　直到现在，我都认为那是我认识他后吃过最香的饭。两个相互珍惜的人，两颗如胶似漆的心，一份热气腾腾的情，一锅香气扑鼻的汤，几个香甜可口的馒头，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那个时候，我也是愿意的。

　　那时，房东家的屋外有一个大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个台球桌，有一些年轻小伙总在那里打台球。白天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我们很清楚地他们在窃窃私语：“哦，你就说这个女的？她就是那个二奶？……”他听到后，更紧地拉住我的手，冲我笑笑：“我老婆才不像二奶。”说完，理直气壮地牵着我的手，坦然走过所有人。

　　有很长很长一段日子，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将我的手放在胸前，紧紧地握着，轻轻的抚摸，仿佛怕我一不小心会被风吹跑，又仿佛捧着的是一块宝石，一不小心就会碎似的。我以为，我的情感生活就此稳定，接下来，我只要与他一起，努力开拓新生活即可。但不久，我发现他每天总有那么几次，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总是看一眼便挂掉了。

　　对方是谁？和他什么关系？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不接他（她）电话？为什么也不回短信？对方知道他是故意不理，又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打过来？他（她）这样苦苦纠缠是为什么？

　　他倒也没有隐瞒。打电话来的是一个曾与他相好过几年的女子。原本近一两年来，已经很少见面，认识我以后更是已经特意通知她，以断前情。如今她打电话来，别无他意，只是知道他晚上总是睡不着，特意打电话来与他聊天，为他解闷。

　　如果是现在听了这话，我肯定会骂一句：“闲的蛋疼。”但那时，见他掏心掏肺便也就保持沉默了，感情又不是水龙头，哪能说开就开，说关马上就关得了呢。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去处理吧。我告诉自己：“你得相信他，相信他能处理好，相信他会处理好。”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子，竟然是个千万富婆。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与这个女子，二十七岁初识，三十六岁相好，到认识我的四十二岁时，已经整整相处了十五年。而且，他们还曾经打掉过一个孩子，感情基础还真不是一般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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