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对于他的家庭,他是跟我简单交待过的:父母双亡,一个姐姐,生有一个儿子。一个哥哥,生了一个女儿。
但对于我,他似乎从来没有问过。即使连我家乡是哪里都是他的朋友跟我打听时顺便听说的。至于我读过几年书,之前都做过什么工作,爱过一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又为了什么一个人来到上海……他从来没有刻意打听。
这份信任,让我心存感激。让我更感激的是,在发现我并不是处子之身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我知道那个东西对现代绝大部分年轻人而言,早已不值一提。但对于出生于70年代的我而言,那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疤。
从无知的童年到浪漫的少年再到自尊比命还要重要的大龄女青年,一直似有似无地刺痛着我。令我在自己喜欢的异性面前,常怀一种自卑感。但强烈的自尊又不允许我自卑,于是,与他们相处时要么强迫自己忽略性别,要么干脆就逃,实在逃不掉,就如坐针毡。
曾经有多少年,一想到有一天终会结婚,终会把那块疤揭开来,赤裸裸地展示于他人面前,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怜巴巴地等着命运的垂怜,我就会心惊胆颤。以我的性格,是不屑于乞求的,狂风也好,暴雨也罢,我不怕。
大不了,我走就是,天大地大,难道会没有一处属于我的容身之处?但我怕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人的表情。我不屑于接受别人的同情,更不能忍受别人的侮辱与轻视。我甚至也无法接受别人无动于衷,毕竟,对我而言,那是一个甚至比死亡更加沉重的话题。
但他从不好奇,甚至提也没提。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轻轻松松便跨过这一关。那曾经折磨了我多少年、让我一次次从喜欢的男孩身边逃开的东西,原来是如此的不值一提。真好。甚至,在我心怀内疚几次三番想要编一个轻松一点的故事骗他一骗时,他也只是默默的听,就好像小时候做错了事情跟父亲撒谎,父亲脸上的表情一样的包容。
不,他不止是包容。他在向别人介绍我时,都是这样讲的:“他是大姑娘跟我的。”大姑娘,是啊,大姑娘。当然是啊。每次,我都会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含着泪,这样告诉自己。
庆幸之余,我对他的所有疑问自然也便悄然消失。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他的年龄其实比我要大十二岁,我这才一下愣住了。当然,也只是愣了一下,便豁然开朗:不然咧,你还想要咋样?再说,在我的爱情观里,年龄根本也不是什么障碍。
之所以觉得惊讶,他看起来,真的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人。他的身上保持着一种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特征。比如,有一次,他的合伙人跟我讲:“你真的要好好说说他,人家客户在这里坐着呢,他倒好,只顾着低头玩手机。”
但我真没当回事。一个人如果能在四十多岁还保持一份纯真,这是很难得的呢,我为他点赞还来不及,哪有道理批评他呢。有时候,我甚至会为别人叫他”老顽童“而庆幸,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与思想太复杂的人相处,怕被挑剔、怕感觉到累。
不久后,他说他妈妈的三周年祭日马上就到了,我要与他一同回去。走之前,他跟我这样形容他的家乡:“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比较偏,要倒好几趟公交,还要坐船,然后,继续坐公交,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家了。”
但我完全没关系啊,回家的路再远都不会觉得远,而他的家,从此,也便是我的家了。不管这家是怎样的,只要有爱,我相信,我们就一定会是幸福的。
他的家坐落在崇明岛一个小镇旁的村子里。他带着我从镇子坐车下来,大约走了十几分钟路,来到了一座与别的邻居基本没有差别的楼房前。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叫了声哥哥。
他哥哥一看到他,二话不说,一顿指责:“现在才回来?我们都忙成啥样了?你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这种指责对我而言,是巨大的耻辱,但他听了,只是笑——当时,只是觉得他性格好到不可思议,直到多年以后,才终于醒悟,正因为他是如此的,所以,有些人轻视他,连带着,也轻视了我。
来到屋里,看到一个黑黑瘦瘦的女人,他叫了声:“阿姐”,这个便是她的嫂子了。她倒是比较客气,还面无表情地问了声:“你回来了?”但那客气里带着太多得冷漠与不屑,这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她没容我细细打量自己便去忙了。
除了冷淡,我们还是遇到了一些比较热情的人的。这些人里,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看到他都亲切地问他我是谁?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他有时说笑,有时认真。之后,便拉着我来到了五间平房前,有两间比较干净的里面坐满了正在折纸的人。
有一个看见他,格外亲热,这是他的姐姐。一个比我母亲只小一岁的女人。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疼爱他,虽然电话里已经对他的事情了解的很是清楚,但见了面还是忍不住要问长问短。
属于他的房子是隔壁更破的三间平房。进去后,一阵阵霉味扑面而来,窗户都烂了,墙面的皮都掉了,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几间被遗弃了多少年的破房子,从此便是我的家了?几秒的不适后,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我母亲从小喜欢跟我说“养女嫁高门”,从此我也从未当回事,如今更是。原本我已经算是远离家乡,如果他家条件太好,我该找选择什么样的姿态来适应呢?以后,一旦他喜新厌旧,我又该如何自处?如今,就当他只有一块地皮好了。
他有业务能力,我又会设计,只要我们好好干,过个三年五载,大不过十年八年,盖起一座小洋楼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住在自己用汗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屋子里,我才能理直气壮地跟人介绍说那是我的家吧?
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有多少财产呢?离家时,除了会煮两碗家乡面,我只是个一无所长一无所有的初中生。七年奔波,我除了比来时多拿了一个函授大专证,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还用所有的积蓄让自己学了几样本事外,依然是两手空空。
何况,由于是女儿,按照老家的习惯,我父母留下来所有的东西都是与我无关的。而他,至少还有着一块地皮,已经算比我富有了,我凭什么还挑人家呢。
是的,对此,我没有丝毫后悔,哪怕人生重来一次,或许遇上的是另外一个他,我也不会将能从对方身上得到多少值钱的东西当成一种追求或者目标。有,或许会开心。但没有,却绝不会失落,更不会成为挑剔的理由。
感谢我母亲,她给我生了一双手。靠着这双手,我两手空空从家里离开,在省城一个人独活七年,没有冻着,没有饿着。我相信,靠着自己的这一双手,我以后一定可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没想到的是,这双手,以后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孩子,撑起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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