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后，因为老板不再提供我们住宿，他便恼了。拖着厚厚的行礼，连夜带我来到了另一家公司。我们受到了公司两个老板以及其中一个老板夫人的热烈欢迎。

　　在上海，无论是哪个地区，只要是新开盘的小区里，都至少有五家这样的公司。我与他认识之前，我们各自开着的便也是这样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也就是在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在厅里摆两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饮水机，一张喝茶用的桌子，围着几个可以坐的凳子而已。

　　当时，他的公司是以自己的名义注册的，我的公司合伙人是注册的。但大多数这种规模的公司，墙上所挂着的营业执照以及各种的荣誉还有资格证书，其实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为什么要借呢？主要是省事，注册需要借一大笔的钱，虽然注册好便可以还回去，但大多数的人能不开口跟人借钱都不愿意去借，省得去看别人的脸色。当然，借也是要有关系的，谁肯拿自己的名声冒险呢？

　　一般开在上海的装修公司，以安徽与江苏人居多。尤其是这种开在小区里的公司，几乎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外地人。“外地人肯吃苦呀，不像本地人，养尊处优的。哪怕喝着稀饭，就着榨菜，也很少有人愿低声下气的去跑业务。”这是刚来时，一位很喜欢我的举手投足都透着浓浓优越感的姐姐跟我讲的。

　　反正，只要有小区开盘，你看吧，乌压压的一大片，都是跑业务的安徽人与江苏人。不管平时穿着如何，为了能给客户留下好印象，这几天都一定特别讲究，男的大多着西装，系领带。女的也都打扮的特别的赏心悦目。

　　不过，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脸都特别得黑——上海的太阳特别毒，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第一个夏天时便已经深有感触：我那时有一老板，他是负责管工地，进材料的。天刚进入高温的一天，他早晨出去的时候，胳膊还是泛白的，晚上回来的时候，衣服以外的部分都已经接近棕色了。

　　这些业务员，每看到有一客户从售楼处拿着钥匙出来，就会跑过去，非常绅士与淑女地问：“你好！你家要装修吗？”或者：“你好，我是某某公司的，我们公司在某某处。”不过，最能吸引客户的是这句话：“我们在这个小区里有样榜间。”除非压根没打算要装修的人家，哪怕是要打算自己买来材料，自己找来装修工人装修的人家，听了这句话，也没法不心动。

　　当然，不管你要说什么，你首先得放下身段，对那些对你根本不理不睬的人把想说的说出来。其次，你得有一定的搞打击能力，因为，不管你说出来的是什么，总会有人冷冷地打断你：“谢谢，我们不需要。”有个别素质不高的人，还会对你一脸厌弃。

　　这些业务员里，有些是专门拉业务的。而有的，则是开公司的老板，因为实力太小，没有生意时，他们便是业务员，一旦接到生意，他们摇身一变，又是老板又是项目经理又是出纳又是会计。这种公司的优势是投资很少，规模很小，但移动方便，非常适合资金不是很多人脉又不是很广的小老板。

　　一旦这个小区里的房子已经装的七七八八了，他们便会打包好行礼，赶往下一个新开盘的小区。只有少数几家公司，因为接的生意够多，积累了一定的客户资源，便慢慢的找一个门面，长期落脚下来。我们投奔的便是这样的公司。老板一个姓罗一个姓李，罗老板主要负责管工地，而李老板主要负责设计。他们接业务的方式比较特别，主要靠李老板在论坛上与客户交流而来。当然，做生意的，业务自然是越多越开心的，而且，他们之前跟他在一个公司待过，知道他的业务能力。何况，我们两个又没有底新，就是吃一日三顿饭而已，至于住的房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当时，开心之余，我们也就不再挑剔公司提供给我们住的地方是空无一物，就连每天晚上要当床用的沙发也要傍晚搬过去，清晨再搬回来，甚至连个窗帘都没有了。

　　在那里住了大约不到三天的时间吧，他便为他们跑到了一家生意。到回家过年时，第二家生意也马上要签合同了。他得意得很，一有机会就跟他的老板朋友们讲：“你们看，我没白跑吧？小区里去了不到三天，就为你们带来一家客户。你们看，我没白跑吧？”

　　有时候，对方会停下手中的事，一边给他递烟一边听。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一边笑着听。但不管别人如何，他都会反复的讲：：“我到一家大公司开的工地上，看到一油漆工正在干活，我就送了他两盒中华，跟他说好，如果我带客户来看，你就叫我老板。结果，我出来不到三分钟就遇到了一个客户，人家一家人本来已经跟别的公司谈的不错，合同马上也要签了。本来已经拒绝我。我就跟他们说，反正，看看我的样榜房，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他们这才跟我去了……”

　　他讲起来往往是抑扬顿挫、有张有合的：“……结果，工地上一看，马上就被人家漂亮的工艺吸引了。笑话，人家大公司做的当然好了，木漆器都是用的硝基漆，还是机器喷的，那门套不仅看上去饱满，摸起来也光滑的很呢……对了，那两盒中华烟你们要给我报销的哈……这个钱，可不能让我自己来掏……”

　　他那两个朋友虽然性格都很内敛。但每每总会被他逗笑：“嗯，嗯，我们老刘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烟的话，肯定报销，肯定报销哈。”而且，他们说话算话，后来每次我们一出去，他们就给他手里塞一盒，不过，那些中华烟大部分给他自己抽了。

　　之前因为一直在奔波，我也没有好好琢磨过他的性格，听多了这样的话，我才发现，真的，太像个小孩子了，一点都沉不住气。喜怒都现形于色，率真的也太有点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了吧？当然，他在有一个问题上是绝对不含糊的。

　　有一天傍晚，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那里。是他设计师李老板的网友，李老板其实已经结婚了，但因为当时跟妻子感情不是很好。他把老婆一个人留在老家，而自己则在上海独自打拼。一个已婚男人独自在外打拼，每天又看着合伙人夫妻们甜甜蜜蜜的，自然会觉得寂寞，而这女孩，便是他寂寞时在网上遇到的。

　　女孩大约25岁左右，原本是阳光无限的年龄，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疲惫。估计，在上海这个地方，她经历了很多，而且，能帮到她的人也不多。本来，她是李老板请来的，但自从我们进来，李老板只顾自己坐在那里玩电脑，一直也没见跟她说过几句话。她自己一个人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见他坐在电脑前玩时，她便扶着他的椅子站在他后面看起来，脚踩在椅子后面的横杠上，主动与他攀谈起来。李老板见她如此，便指着他笑着对她说：“哦，对，他是上海人本地人，你可以跟他聊聊。”听完这句话，我觉得不太舒服，心里想，他这都是些什么朋友啊。这是想干什么？当着我的面，是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不过，吃人家嘴短。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顾坐在那里生闷气。

　　一会儿，我们要出去办点事。那女孩也便跟着一起走了出来，我因为刚才的事，心里非常不爽，便故意慢腾腾落在后面，心里想：哼，人家动作都那样暧昧了，你也不知道躲开，好啊，你们两个不是聊得很投机吗？好啊，我给你们机会，让你们现在好好聊，一次聊个够。

　　他腿长，原本是走在前面的，一回头，看见还离了他老远，大笑一声：“咦，我老婆怎么落了那么远？”说完，便跑过来拉我。拉一下，我甩开，再拉，我再甩开，直到别人都停下来，回过头来等我们，就是不理他。

　　这时，他才突然明白了似的，故意大声地对前面的人说：“我这个老婆呀，就是娇气，你们看，这才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说完，他蹲下来，宠溺地说：“来，看来啊，还是得老公背着走。”我一听他如此说，这才扑哧一下笑了。

　　那天，我们原本是一起出去的。但办完事情后，他们三个男的去了别处，我便与老板娘一起先回去了。过了许久，另外两个男的都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我问他们，他们又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这让我更加生疑，于是，我便反复套老板娘的话。她实在被我缠的没办法了，便告诉我：“你去前面游戏厅去瞧一瞧。”

　　游戏厅？游戏厅是什么地方，这个地方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吗？他去干吗呀？突然想起他之前那个合伙人对我的忠告：“如果你真打算跟他好好过，你就不要让他去游戏厅。你记住，我是为你好！”我当时看着他一脸严肃的表情，还觉得他夸张，游戏厅而已嘛，不就是玩的地方吗？

　　难道，还能影响到夫妻感情、家庭幸福？但十一年之后，我对这个地方，恨之入骨。曾经有无数次，我想拿把斧头，把它们敲成粉末，或者，干脆点一把火，将它们烧为灰烬，让它们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不再为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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