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公司干了大约一个月左右,很快就进了年关。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说起过年,我心里还是有一些美好的记忆的。在我父亲尚在的时候,我曾经度过好多个甜蜜的年。过年这一天,我们穿上崭新的衣服,一下炕,父亲就会递给我们一碗甜甜的红糖水。
他说,喝完这碗水,一整年就都会过的甜甜蜜蜜了。其实,哪有那么神,只是,不管以后的日子里是甜还是苦,都已经忘记了,而那些个年,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甜丝丝的。
但自从父亲在我十七岁那年去世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尝过甜滋味了——每到过年,母亲一早便打发两个弟弟回家陪奶奶了。弟弟们走后不久,表弟就站在饭店门前叫“二姨”了。——自从十一岁上初中开始,我便吃住在姥爷开的饭店里了——先是与几个服务员们住在有两张高低床的宿舍里,后来,父亲承包了饭店,母亲也赶来了,一家人依然住在饭店里。
直到那年我“离家出走”,准确地讲,也是“离饭店出走”。——表弟是听了他妈妈的吩咐,前来叫我们一起到他家过年的。大约有三四个年吧,我们都是在小姨家过的。
离家出走(这绝对是个下下策,尤其是在生气时。首先,你得将可能遇到的事情都要考虑到,还必须保证自己无人可依的情况下能健健康康活下去,否则,便真的成了赌气。尽管,我是考虑好了的,事实证明,无论什么样的苦,我也捱过来了。
但,直到现在,想想某些遭遇,还是心有余悸。而且,离开之后,为了不让家人操心,我的电话从来没有断过,尤其是前几个月,我几乎三天打一个电话,我得告诉妈妈我是平安的,以免让她担心。)后的每一个年,我虽然也都是会回去的。
但每次回去,都会有人不停地问:“你怎么还没结婚?”你找到男朋友了吗?“哎呀呀,你怎么还没找到男朋友。”“你眼光太高了吧?”“你怎么可能找不到男朋友”……
问这些的都是你的亲朋好友也算了。甚至有些认都不认识,话都没说过一句,看到你,只管扯开嗓门一惊一诧,这就让人特别尴尬。这些问题,我自己都没有稀里糊涂,哪有答案满足你的好奇心?一次次,只好涨个脸通红,像贼一样试图从别人身边溜走。但有时候是溜不走的,因为有些人还会温柔地补你一刀:“哎哟,也佩服你妈,她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在被别人这么尴尬地“关心”过两次后,我一想到回家就像被无数个人拿了无数根针在身上扎一样,以后便极少回家,哪怕过年,我都是在元宵节之后赶回去,回去后,也一直窝在大弟饭店的厨房间里,洗碗、切菜、和面……
如今,不管好坏,总算找到男朋友了,如果真要回去,肯定不会再遭遇尴尬了。尴尬的是,我们兜里缺钱哪。真要回去,路费且不讲,我不在乎卧铺还是硬座,哪怕站着,我也无所谓。但我总得给家人买点东西吧,尤其是我的姥姥。
之前就算我自己一个人,回家总要给姥姥大包小包买一堆东西呢。如今,带他回去,东西买少了,肯定拿不出手,东西买多了,哪里有钱?说句难听的,还不够丢人的。
对于他的家庭条件,我之前是交待过的,只有三间破破烂烂根本无法住人的平房。对于他的从前,我也讲过了,之前一直是当老板的。现在,我来说说他的存款。还是有些惊人的:让我来拿出笔给大家从高往低填起,百万跟十万处自然是要填零的——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我说过,那会给我带来压力。
万处也是要填零的——按照他的说法,每次一旦赚到钱,他便五湖四海去游玩去了——他现在也是如是说——之前我一直是相信的,但近年来,我越来越怀疑——总之,他是一个赚多少花多少的主儿,直到认识我的四十二岁时,他身上的存款是零。手头的零花钱应该是有些的,但到他连夜把我带到他两个朋友处时,加上我赚的,已经不过百。
当然,我也说过,这些,我统统都是不嫌的。我始终相信,凭着我们两个人的能力,不出十年,如果快些,应该不到十年,盖起一幢小别墅,应该不在话下。如果不出意外,只要前几年多吃些苦,以后的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红火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意外还是发生了,而且,一个接一个,令我猝不及防、防不胜防。当然,这是后话,我们的话题还是回到2017年过年上来。
当时,我想,虽然我这边回不去,他总算还是有家的。我认为男人就该是一棵树,一定要在一个地方落地生根,这样,才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我强烈建议他回家。
说是回家,他的家哪里能住人?于是,他带我来到了他姐姐的家里。她姐姐嫁在城里,她家正好有一间临时搭建出来的小房子长年空着,过年回来无处可去,她又热情,我们便住在了那里。
崇明岛那时还未撤县改区,大桥也还没有开通,想出岛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船。快船的话,到最近宝山也要走四十分钟,慢船的话要九十分钟。从船上下来还要改公交、转地铁……反正,据我算来,去市区的话没有三个小时是到不了的。
套用我那个出生在上海市中心文友的话:“崇明也叫上海?”这句话,当然不代表崇明岛不属于上海,但也说明它真的太偏了。就连出生在岛的本地人,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刚会说话的孩子,哪怕是现在,一旦要离开小岛,哪怕只是去宝山,朋友圈也会这样发:“出发去上海。”
但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三面环海,一面是长江的地理环境。喜欢岛这个字。喜欢这里哪怕大晴天里也感觉带着水珠的空气。喜欢这里比较舒缓的节奏,更喜欢这里是他的家——他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如一朵流云般,我已经漫无目的地漂了好久了,我渴望有一个家。
从十一岁上初中开始,我便是住在姥爷开的饭店里的,当时,服务员们的宿舍里都有两张高低床,而我,便是被安排在最上面的床上的。每天放学“回家”,看到的都是满屋的客人,服务员们穿梭其中,父亲站在炉火前,忙碌的满脸通红。姥爷坐在老板桌后,要么与人聊天,要么正专心拨他的算盘,要么正在拿一枝笔在账本上簌簌有声。
没有人关心我啥时候回来的。如果饿了,我就跑到厨房里,看看有没有多煮出来的面,多炒出来的菜,有就吃,没有么,就只好回到宿舍,爬到冷冰冰的床上,蒙头大睡了。早晨,我上学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父亲和服务员们也都还在睡梦中,姥爷还没赶过来。
关键,火还蒙着,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它着起来。于是,只好饿着肚子出发了……晚饭,我不敢说,我清清楚楚地记着,初中三年,我没有吃过一顿早饭。再往后,饭店被父亲承包了下来,接着,母亲也来了,后来,我们全家虽然团聚了,但我们一直住在饭店,那种,一开门就随时迎接顾客的饭店里的。
开饭店比起一般的农业家庭,赚钱自然是多的,更何况,我们家饭店盖在镇政府的地皮上,门头上挂的是“镇政府饭店”——姥爷与镇政府签过合约,我家每年交镇政府租金,但他们呢,只要有饭局,就一定得带到我家饭店去吃。但小时候哪管钱不钱的,我只知道,我的父母每天都在忙着应酬顾客,根本顾不上打理我们。
至于,得到的家庭温暖就更别提了,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内心中,我渴望的家,从来都不是那种富有的,有花不钱的钞票的家。但一定要完整,一定要一家人每天守在一起,彼此间,嘘寒问暖,冷热相依。
算上我们住的这间,他姐姐家大大小小算起来一共只有五间屋子,最里面一间放着一张大床,算是卧室,外边的一间中间摆着一个大圆桌,算是餐厅,最里面一间黑乎乎的,矮矮的,常年关着,算是储藏室。
还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厨房,里面只能放得下一罐煤气,一个煤气灶的,算是厨房。被我们占了的这间,本来是他外甥逢年过时回来住的,但那时他在宝山物流公司开的很好,也很忙,很少回来。
平时,他姐姐原本与老公一起为“女婿”看店,但因为过年,也放假了。她“女婿”的店里有一个老虎机,因为怕丢便暂时搬回了她家,放在我们住的这间屋里。那时,他没事了,就坐在老虎机前面玩,他姐姐看到了,就跑过来玩,姐弟俩,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为了玩老虎机你争我抢的,还真是一对老顽童。
不过,现在想想,他姐姐比他清醒,她一再告诫他:“这个东西都是设置好了,骗人的。自己家的输了钱可以拿出来,别人家的,谁肯还给你?”
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这边的年出乎意料的冷清。人们脸上的表情是冷清的,街上挂着的霓虹灯是冷清的,就连灿烂的烟花也带着点孤独的味道。但尽管这样,在他姐姐家,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家庭式的温暖。
尽管,刚住下来不久,她姐姐便悄悄跟我们说:“你们住在这里是可以的,反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姐夫也不好意思反对,但你们吃一定要自理哈,不然,他是要跳起来的。”
其实,有些道理,即使人家不说,我也懂得。毕竟,人家只是一个姐姐。更何况,她与这个老公,虽然已经风风雨雨几十年,但毕竟是二婚,中间隔着两段婚姻,还隔着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再说了,我们两个,一个三十,一个四十二。就算父母也不该养着了,住已经算是不合情理,还有什么脸吃人家姐姐的呢?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她反正比我母亲只小一岁,到时候,跟她处的亲一些,或许,还能从她身上得到些对我而言原本就稀缺的母爱也说不定呢。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步棋,我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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