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些年总会有人问我：“你母亲就你一个女儿，舍得让你嫁这么远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会舍不得吗？应该舍得吧？如果不舍得，在来上海前，我已经一个人在省城待了七年。她为什么没有去看过我一次？哦，大约在第三年还是第四年的时候，有一次，她的脚是迈到过我租的小屋子里的。

　　那次，她去省城为饭店进货，怕买的不好，便来叫上我一起的。我们从大清早到傍晚，一起逛了很长时间，她没有问过一句我平时都吃些啥、衣服够不够穿，打工的老板待我怎样，我能不能胜任我的工作，与我住在一起的，是两个怎样的女孩，她们与我相处如何……如从小到大我认识的她一样，从来不关心这些。

　　回家后，姥姥想要了解我的情况，问她：“孩子走的时候只带了几身夏天的衣服。你去过她住的地方，她枕着啥？铺着啥？盖着啥？钱还够用吗？衣服够穿吗？……”她一问三不知，只是摇头。

　　直到此时，姥姥才相信了父亲的话，母亲真的是投错了胎，这一生，她应该是个男人才对。一个像男人的女人，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妻子？一个像男人的母亲，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母亲？

　　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我的遭遇，我的经历。记得月经初次来潮时，我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还是同学教会我如此处理。她告诉我，这些都是她妈妈教会她的，她说，她的妈妈每天都会跟她谈心，凡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无巨细，她每样都有兴趣听，每样都想知道。看着我脸上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她问我：“怎么，你妈妈不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我妈妈不是。直到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知道的不足1，她关心过的不足01。我心里受过的伤，她从来不觉得是伤。我经历过的挣扎，她也从来不觉得是挣扎。那些流浪的日子里，我曾经也想跟她说一说我的困惑，但，我还没说完，她已经打起呼噜。

　　她知道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女儿曾被魔鬼抱往地狱吗？她知道她的女儿上学时写的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读吗？她知道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女儿坐在教室里，眼睛盯着黑板，手里一次次写着的却是一个男生的名字吗？她知道她的女儿在上初中的时候因为着凉曾经咳嗽了整整一个晚自习，整整一个冬天吗？

　　她知道她的女儿坐在班级的最前面，却完全看不清老板写在黑板上的字吗？她知道她女儿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为爱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而纠结吗？她知道当一个她认为很不错的小伙试着走近她的女儿时她为什么拒绝吗？

　　她知道当年带着她的女儿到很远的地方去，却很快又把她送回来的那个男孩其实什么都没有对她做，只是心里早已有人而已吗？她知道因为心中对那男孩没有半丝情份她的女儿根本不可能有一点伤心吗？她知道她的女儿为什么宁愿睡在一个小饭店坑坑洼洼的地上，也不愿意回去睡在她安排的那张柔软的床上吗？

　　她知道她的女儿曾因为太累回头去找过一个自己半点都不喜欢曾不遗余力待她好的男生反而被他拒绝吗？她知道女儿曾经跟一个喜欢的男孩相敬如宾的相处三年，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原因吗？她知道当年她的女儿带回家的那个男生，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一份失落吗？

　　她知道她的女儿在流浪的时候曾经被一个长得又帅又有钱的已婚男士告白过吗？她知道她的女儿直到现在仍然会为一个“哥们”的死而伤心吗？她知道她的女儿曾毫不客气地骂过一个自己不喜欢，却还拼命追着她的男人吗？她知道她的女儿曾被一些“坏小子”当哥们吗？她知道她的女儿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淑女吗？

　　她知道当年别人给女儿介绍的优秀男孩，其实是曾经在自己文具盒上并排写上他与她名字的男同学的哥哥吗？她知道女儿放弃另外一个优秀男子的原因，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会被抛弃吗？

　　……

　　不，她不知道，所有的所有，她统统都不知道，她也从来不想知道。

　　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成为全天下母亲的典范，而我们，似乎全都配不上她。她只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离她的要求太远，我们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方面都比不上别人。我们每一个人都从来没有让她人前显贵，却只是让她脸上无光。

　　是的，她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待商榷，她也从来不愿承认她也会有错。她甚至会为此一次次找人哭诉，一次次的想要借别人的谴责，来使我们变成她理想中的模样。

　　或许，她的自信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她长得不错，皮肤白里透红，性格活泼开朗，父亲在商场上风光限，母亲温柔大方又善良贤惠。关键她自己也能歌善舞的，年轻时化着美美的妆，在舞台上表演时，曾俘获过多少年轻男子的心啊？当年，在姥姥的葬礼上一直追随着她身影的老头便是其中之一吧？从青春靓丽的女孩到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他是多么痴情啊。

　　是的，年轻时追过她的小伙不少，这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人家家里一听她是属羊的后，便对她敬而远之了。甚至，我们村里也有人家看上了她，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便将她拒之了门外。奶奶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些呢？是因为她觉悟高，觉得这个是迷信，不可信吗？还是觉得家里穷根本没有资格去在意这些呢？当我的父亲把母亲带回家的时候，他是觉得终于少了一个人吃饭开心呢，还是真的为他终于成家立业而开心呢？

　　我可怜的父亲，当他第一次来到比他的家要体面几倍的丈人家时，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吧？当他第一次发现，我的母亲，骨子里并不像她外表那样有女人味时，他痛苦过吗？他挣扎过吗？他纠结过吗？

　　或许他就如曾经的我一样，只是曾经无数次想要逃开她。所以，他也曾试着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慰籍，最终，却还是在母亲的照顾下，离开了这个人世。

　　是的，我的母亲很粗心，但她也是善良的，她做不到，在父亲重病的时候抛弃他。她是爱斤斤计较的，只又常常表现得不计前嫌。她眼里常常流着泪，对着每一个人诉说她自己的不幸，但她其实却是那个让别人受尽委屈的。你明明爱着她，却又无法不怨她。你想要怨她，看到她无辜的表情，却又发现自己心里根本怨不起来……

　　其实，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我永远讲不明白自己更爱哪个更多一点。但每一次父母之间发生争执时，我总是偏向父亲一边的。尽管我刚生下来时，因为我是女孩他看也不曾看我一眼。尽管我小时候因为没有东西吃，饿得哇哇直叫，而他却对母亲说：“我没有钱养不起你们娘俩。”

　　我从来不管母亲怎样评价父亲。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初中毕业后，我曾在饭店帮过几年忙，在与他们一起工作的那几年，我看到的父亲是忠厚的，是勤劳的，是孝顺的，是体贴的，是重情重义的……他除了一休息下来便想躺在床上睡一会儿之外，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算作缺点。

　　而母亲。无论把她放在哪一个工作岗位，她都不能胜任，干重活她要依赖父亲，干技术活，她要依赖父亲，与顾客交际，她要依赖父亲，甚至只是结帐，她都要依赖父亲……这原本无可厚非，父亲不嫌弃即可。但她却仗着饭店是姥爷的反过来处处挑剔父亲。

　　父亲逆来顺受便罢，一旦他反抗，她便会哭着去告状。她哭的稀里哗啦，姥姥自然心疼。心疼之余，她便会把父亲叫去“调解”，去做思想工作。姥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但她毕竟不是火眼金晴，也缺乏一定的洞察力，所以，据我猜测，父亲应该永远是道歉的那一方。当然了，男人嘛，跟自己的妻子道个歉又算得了什么？遗憾的是他的道歉从来没有换来母亲一星半点的疼惜。

　　直到，他去世将近二十年的时候，母亲还在我跟前讲他的坏话。当我委屈的告诉她：“你不能这样讲我的父亲，虽然他去世了，但他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活着的，我爱他，正如我爱您，丝毫不少”时，她甚至还生了我的气。我不知道她是把我当什么倾诉这些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她当时应该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同性，单纯的当成一个女人来倾诉的。

　　或许吧！但我无法适应这种角色的转换。是的，我是女人，但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女儿，我首先是一个女儿。我爱我的父亲，哪怕他去世一百年，一万年，我都无法容忍别人在我面前骂他，即使这个人是我的母亲，也无法容忍。更何况，死者为大。我不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如何忍心讲出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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