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特别令人怀念的时光。多年以后,想到那几年,依然还会热血沸腾。
那时的我,真的对得起父亲的夸奖。手巧的很,一个中午,学会了刀削面,而且,削的又长又细。后来,有一些客人,他们来到饭馆之后,会点名要吃我削的刀削面。
几天功夫,学会了刀拔面。因为难度系数比较大,这门技艺令我倍感自豪:拔面刀两个把,长度是一般刀的两倍还要多。面要擀得均匀,不然,拔出来的面,会粗细不匀。拔时,刀不能太直,否则就会与一般的手擀面,没有任何区别。
拔时要把刀稍稍倾斜,还不能斜得太过分,否则,拔出来后,剖面就不会是等边三角形。煮出来的面要想有筋骨,和面时,就一定要掌握好面的软硬。太软的面,煮出来的面条软软的,就像一个吃了软骨散的人一样,毫无力气。太硬的话,咬起来又会缺少温度。而我,不仅能将面和的不软不硬,还能将面条拔得粗细均匀。
被人指教了几下后,还学会了剪面。就那种,平时做家务用的剪刀,拿在左手上,把右手中揉成圆柱状的面,一剪刀一剪刀剪到锅里。这种面,剪时,需要的就是快,否则,新的还没剪进去,先剪进去的那些就已经煮烂了。至于其他那些老家人爱吃的面,什么揪片,什么擦尖,什么小拉面,更是学也没学过一看就会。
是因为专心的缘故吧,当时,我炒的有几样菜、做的几种面还特别受欢迎。加上实惠,虽然我们失去了一批怕被人说三道四的老顾客,但,因为后来吸引了一批新顾客,我们的生意也比父亲在时差不了太多。而且,那些顾客里,有受苦人,也有体面人,甚至,还有一些特别受人尊敬的人也来了。
不过,直到现在,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受苦人。他们的苦,他们的累,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使那段岁月变得深沉。
我说的受苦人,是跑动输的人。在他们里,最受苦的是开四轮手扶拖拉机的。他们不像开卡车的,运的是煤,有人装,也有人卸,身边还都配着一个“跟车”的,甚至也不像开拖拉机的,不怕风吹雨打。他们运的大多是红砖,为了省钱,红砖又大多是自己装。夏天晒的皮肤都起皮了,不愿歇,冬天冷的手脚都冻了,不能歇——他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一个家,他们歇不起呀。
他们人粗,摆在那里的凉菜,他们把手洗洗干净,看我们来不及。自己都进柜台里去盛了。但我们从来不嫌,哪怕他们多盛着,我们少赚点,他们多来几回也就赚回来了。
何况,他们有时还特别暖心。那时条件不好,洗锅的水都是要先倒到一个桶里,等它满后。我与母亲再拿根棍子抬着,倒到公路两旁的深沟里去的。但顾客多时,要么都没空,要么,总有一个人没空。
这个时候,我常会来到他们某位面前:“谁谁,你帮我倒一下去呗。”记得,那时,我总是理直气壮的,仿佛,他们是欠了我们般。每次,其实我心里都是有些担心的,万一,他们对我的求助不予理睬,那不是很尴尬?但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每当我一叫,他们便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提起那一桶臭臭的泔水——有时,还会洒在身上。理直气壮穿过满大堂嘈杂的人群,穿过来来往往的各种车辆,跑到马路对面去,将它倒掉。
而且,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帮我,不是想得到比别人更多的优惠,没有丝毫邪念,甚至,他们也不是出于同情。我相信,如果不是我们,他们也会帮,他们帮助别人是源于一颗善良的心,是出于纯朴的本性,犹如春水轻轻流过大地,犹如春风吹过万物。
他们轻轻走过我的生命,留下轻轻浅浅的微笑。一转眼,几十年没有见过一面了,但他们一直在我心中,他们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有一份那么单纯而又美好的情感与联系。
这不仅是个辛苦的工作,还是一个危险的工作。后来,曾碰到一个与我一般大小的顾客,当时,他还很年轻,但头已经全秃了,我奇怪地问他:“怎么会这样。”
他告诉我,另一个我非常熟的人,他出了车祸,看着前一秒还精神满满开着四轮车的伙伴,突然间,却被自己的爱车压在了身下,他发了疯一般的去救,发了疯一样的去喊……但他还是走了……之后,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原本浓密的头发,从此一去不复返……
那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他说时,依然心有余悸,而自从父亲去世后,便忍着眼泪再也没有让自己哭过的我,瞬间,泪如雨下。那一刻,我问自己:“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当他为了家人的幸福而不惜牺牲掉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他的死是值得的吗?是有意义的吗?”
我没有找到答案,我只知道,后来,她的妻子为了能继续生存下去,不久后,改嫁了他人。我从来没有觉得她改嫁是无情,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替他惋惜,他要是活着,多好啊。
抛开日子久了与他们生出来的那种亲情般的感情。仅就顾客而言,他们也是最好交待的一批,他们很少会挑剔我给他们做了什么面,只要味道是他们喜欢的,量是能让他们感到舒服的,我们的态度是随意的,让他们感觉自由的,他们就会一直来,每天来。
比起开四轮车的,每次一来,总是浩浩荡荡,好几辆,甚至十几辆一涌而来。拖拉机便显得孤单多了。他们出发时间大多是凌晨三四点,但由于很多不同的原因,他们来吃饭的时间也往往是不同的,难得凑在一起。那几年,常来光顾我们家饭店的,有三拨人。
一拨是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大家给他们起个外号,依次叫二能人,三能人,四能人。他们兄弟三人特别能讨价还价。本来,结账时,母亲都会主动把零头免除,别的顾客,大都没有二话。但他们从来不满足,每次都还是要讨价还价。
而且,每次,都要提醒我们,他们是每天来。当然,他们也确实是每天来,只是,他们太精了,精到让我对他们想产生感情也实在产生不起来。所以,后来老四跟母亲透露想让我跟他时,我觉得自己跟他之间隔着的简直不一止条太平洋。
另一拨是两个“黑人”。他们不愧是拉煤的,一个开车的,一个跟车的,脸都特别黑。开车的那个不善言词,但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有一次,乘他不在,跟车的那个跟我们讲了他的故事:他妻子有一个姑姑,年纪比他们大,但也没大几岁。
这个姑姑很不幸,年纪轻轻丈夫突然去世了。妻子跟姑姑感情向来要好,又嫁到同一个村子里,于是,每次姑姑家有什么力气活,便支使他去干。
最初,他还一直发牢骚,我每天已经很辛苦了,还支使我干这么多活,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我呢?渐渐的,不用妻子支使,他跑的比兔子还快。妻子感觉不对劲,注意观察几次才发现,原来,他居然跟自己的姑姑日久生情,不由自主发展成了情人关系。直到认识我们的时候,他都两个家庭之间来回跑着。姑姑和侄女,从情感上,哪个都舍不得丢开。
那时,虽然我们常年住在饭店里,与绝大部分的老乡都失去了往来。但因为来吃饭的都是来自各个镇,各自村,各个县走南闯北的司机。而且,因为之前是镇政府饭店,来的顾客里常常有一些镇政府和各村里的“干部”,或各行各业里的风云人物。我又常年住在饭店里,每天,我都会听到比别人更多的故事。
我一直很感谢那段日子。虽然,因为忙,从来没有机会看书,母亲也从不允许我们看“闲书”,但从顾客们嘴里讲出来的故事,依然让我看到了美丑,看到了善恶,看到了人性的善良与丑恶,看到了作为一个女孩子,作为一个女性,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不可以做,做了什么是可以得到别人的赞美的,做了什么又是会得到别人的唾弃的。
而我与他,之所以能几年如一日保持着纯洁的关系“相爱”着,与从讲故事人的语气神态中,从这些故事本身的结局中领悟到了一些真谛有着很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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