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苦人里最体面的就属开大卡车的司机了。他们的工作只需要把车修好,好好开车即可。所以,他们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上来,都比前两拨人要体面的多。而且,他们赚钱也比较多。而这些人里,他应该是最体面的一个。
但他同样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赶到煤厂拉煤了,每次,当我还没有做好迎接顾客的准备时,他便来了。晚上,又往往到我们快要休息时才回来。所以,他从来也没有机会与别人在那里闲聊,即使,有时候,他与大家,哪怕是同村的人碰到一起,他最多也是与别人打个招呼,从不与人闲聊。
因为母亲喜欢与人闲聊,他偶尔会在她开口问起时,说一说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靠厨房的那张桌子上,听我唱歌。
我知道他喜欢听我唱歌。知道他与我一样,常常会被那些歌词感动到心里落泪。我知道,因此,他也渐渐地喜欢上了我,知道他的心常常与我在某一首歌或者某一句歌词里相逢。我承认,我也喜欢上了他,所以,我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神,他也从来不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他有妻子,貌美如花,善良贤惠。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要与他怎样。因为想让我死心蹋地陪她干几年,母亲找到一次机会,不仅将我的户口迁到了城里,还通过爸爸战友的关系,让我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家针织厂的工人。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那个小镇,会以工人的身份在城里安家落户,然后,过城里人的人生活。但在这之前,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哪怕,对他的爱只能深深藏在心里,我已足够。
其实,不管多熟的顾客,他们都会有那么几天,会到别的饭店去换换口味。但他除非别人请客,每天早晚准时报道。而我,不管一天曾为多少顾客填饱肚子,只要他没来过,就会觉得空落落。
他从来不会说我吵的菜是咸了还是淡了,咸了他就自己添点水,淡了他就自己加点盐。有一次,我听人说炒面时,加了蒜水味道很好吃。一早,我就也泡好了一碗蒜水,准备炒面时加进去。
但因为我是近视眼,不小心将生姜末看成了蒜末,结果,害得他跟自己的小徒弟吃一口面便吐几次生姜,要是换了别人,叫就已经叫起来。但他提也没提,还是他小徒弟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吃的面,就是让我自己吃也是咽不下去的。
那时,有一个风流女厂长,她也是我家饭店的常客。有一次,她碰到他,也不知怎地,就毫无顾忌地与他聊起天来,言语中,还带有一丝挑逗的意味,但他根本不接茬。每次,还总是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来,夸我年轻能干又肯吃苦,夸我唱歌动听还能帮母亲维持饭店生意。
那是他唯一一次夸我,仿佛是对女厂长旁敲侧击,又仿佛是故意说给我听。但我虽然听在了心里,表情却始终冷淡。我不敢做任何回应,我怕任何的回应都会换来彼此的激动。我知道,如果想尽可能的多处一段时间,我们只能用轻描淡写来掩饰彼此心中一天比一天更加令人不安的心动。
当然,无论我们如何隐藏内心。我们之间的“情意”还是被他的一些朋友看穿了的。但我也知道,因为他的交待,他们也许偶尔言语中会带一丝调侃,但从来不敢明着开我们的玩笑。即便开玩笑,也只是蜻蜓点水,含沙射影而已。
毕竟,不管怎样,我们从来没有有过什么;毕竟,我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毕竟,就年龄而言,他是一个大我十一岁叔叔辈的人。最重要的,他毕竟已经是一个成了家的人——他估计也就是念及此,一直也从未敢往前走一步的吧?
但有一次。他还是任性了一回。那天,我怕面条放久了吃着不香,就赶去修车厂叫他去吃饭。有一个愣头愣脑的人见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便与他开玩笑:“走在哪里的两个人是谁呀?”我听了,故作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他却回应道:“没看出来吗?两口子。”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真想回头告诉他:“如果你的家里没有妻子,哪怕是有两个孩子,哪怕从此,我要做比我只小几岁的两个女孩的后妈,我也是愿意的呀。”
可是,我忍住了。我不能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第三者,我做不到,不屑于做,也不忍做。
再说,听说他家里那位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当时,我没有想到,十多年后,我还有机会来到他家,见到那个心里一直抱愧的女人。也没想到,那次,只是简单的吃了个便饭而已,我还是给她带来了一定的伤害。
那次,我没有敢仔细看她的脸,但她躺在床上的背影明明写满了忧伤。那刻,我是真想告诉她,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从来没有什么,可是,这样的话,该从何说起呢。只有抱歉,只剩抱歉。
是的,对她,直到现在,尽管什么都没做,我心里依然怀着一份深深的愧疚。但靠我的理智,将与他的关系锁定在“老顾客”之间,是可以的。如果一定让我将他从心里排除出去,我也做不到。事实上,我在现实中越是推开他,便将他往心里下意识的往里拉近一点,以作补偿。是的,在这段彼此“暗恋”的“爱情”中,我一直认为,是我“勾引”了他。虽然,他是心甘情愿被我“勾引”的。
是的,在父亲去世的前几年,我对他的感情可谓是“欲罢不能”的。我不仅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知音”的美妙,品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与苦涩,还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份如父如兄般的安全感——虽然,姥爷在那个地方还是有一定声望的。
母亲姐妹四人,包括她自己,不仅有三个从小在镇子上长大,结婚后,也在镇子上生活。一个侄女又嫁给了一家比较有声望的家族。但毕竟,有些话说给亲戚听,终究是难以启齿的。也不是谁都能在第一眼就看到我们身后还算庞大的家族。有一些食客,他们只知道,开饭店的是一对孤儿寡妇。有些思想比较肮脏之人,就容易心生邪念。
那时的我,发育得还算不错。虽然每天守在炉火旁,但该瘦的地方特别瘦,胸前两个东西却又高又挺。尤其在夏天,穿了薄薄的裙子后,更显得突出。我自己一天忙到晚,只想着没有人时,可以片刻休息,很少会关注自己的外貌。
大多数食客也只是在乎我煮的饭菜香不香。但有一天,饭店里来了两个邪恶的人。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评论我的胸,虽然是夸,但语气流里流气,分明是挑逗,是一种猥亵,特别恶心。当时,我恨不得端起一锅开水来泼到俩人脸上。惊吓之余,母亲阻止了我。
晚上,他一回来,我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当时如果在,肯定不会让我受那种侮辱,肯定会忍不住狠狠揍他们一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当时,有那么一刻,真想不顾一切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真想从此将他据为己为,再也不管种种的种种。
但哭过之后,理智又回来了,而且,想到他会一直就在我身边,也就不再委屈了。
我猜的没错,当我受到委屈时,他一定会站到我身边。有一次,家里请了个服务员。她嘴特别馋,估计是想着自己是来到了饭店,东西买的都便宜。一日三餐都吃猪肉也罢了。零嘴也从来不断,拿起西红柿吃西红柿,抓起花生吃黄生……有一次,她居然还想吃牛肉。
如果我们自己吃单独不舍得给她吃也算,偏偏平时,就连我抓一把炒花生吃母亲都心疼的像什么似的。以前因为实在缺一个帮手,见她吃,忍着割肉一样的痛,也没说一句半句。牛肉多贵呀,那时就十几块钱一斤,哪里供她一个服务员吃得起,便让我出面说了几句。哪知,那女孩不干了,哭着跑回家说我们亏待她。
介绍她来的那个一直与我相处很好,那次,因为被女孩家父母埋怨了几句。第二天,当着满屋子的顾客便不满起来。我当时真愣了。一来,从来没有被人当着那么多人责备过。二来,在我心里,对那个人像亲哥哥一样,他对我也从来舍不得说三道四,这次突然换了脸一样,一下接受不了。三来,他还在呢?看到我如此狼狈,他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
谁料,他见我如此,马上站在了我身边——他从来没有离我那么近过,而且是当着满屋子的顾客,那些顾客还都是他一个村的。那一刻,我的心砰砰乱跳,感觉快要从胸腔里跑出来一样。不过,我主要还是担心,他难道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毕竟,那些人全都跟他一个村呢。一旦有人将此刻的情景说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妻子知道后会不会跟他吵架?他每天那么辛苦,心不能烦躁,否则,就容易出事呢。
这还不算,他还将一只腿踩在锅台上——从远远看起来,我像是被他半包围了一样。他笑着调侃我:“你看你,做坏事了吧?”我本来满心委屈,见他如此说,心里突然好受多了。何况,见他站在那里给我撑腰,我那个“亲哥哥”便也再没好意思说下去。
那天一直很蒙。先是突然被人当众数落,后来,他又突然站在我身边,都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从我身边走开。
我只知道,经过漫长的二十年后,我对当初自己的坚持一直心存感激。正因为这样,有一天,再见到他时,我才可以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像老朋友一样邀请他与我共饮一杯,像亲人一般与他依依惜别吧?
我喜欢那样的情景,我喜欢那样的自己与他。如果我们之间也算有过爱情的话,我相信,那是那段爱情最美的样子。尽管,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我用了整整十年才从中走了出来。尽管这样,今生能遇到他,我依然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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