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饭店,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另谋生路了。可是,我们该干点啥呢?我该干点啥呢?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除了煮两碗面,真的是什么都不会。更要紧的是,饭店转让给别人后,我们该住哪里呢?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甚至母亲,还有两个弟弟,我们一家人都是无根的浮萍。
生我的老家里,父母一起盖的房子还在,如今暂时让邻居住着,我们曾在那里长大。离开饭店的镇子也不远,骑自行车的话大概不过十来分钟。
但从十三岁一上初中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三年初中,一年在饭店打杂,三年与母亲维持生意,一转眼,我已经离开七年了。这七年,与原来的同学早已不熟,与村里的乡亲也早已没有了共同的话题。回去,重新适应也许容易,我该如何忍受处处是父亲影子却再也看不到父亲的痛呢?
每次想起父亲,我就会痛恨自己的无知。为了不让顾客们担心传染等等这些问题,他生病不久就离开饭店了,先是爷爷家,后是姥姥家,再后来,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那座老屋子里。
他未生病前虽然也算不得胖,但毕竟是开饭店的,身体也还是属于富态那种的。可是,当两个月后,当他出现在窗户外面时,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的感觉。
那天的父亲有些焦急,他见我状态不是太对劲,在外面急的乱叫。当时,我还有点委屈:爸爸,我是心疼你呀。许多年以后想到那一幕,才明白,父亲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两个弟弟太小,母亲本事弱,还喜欢在家里卷起风暴,能撑起那个饭店的暂时也只有我。
如果连泼辣的我都经不过命运的打击,那我们一家人以后该如何生活呢?他肯定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在外面又气又急。要知道,父亲是极少训斥我的。
当然,我并没有责怪他,哪怕他当时训了我,我也只是心疼他。我悔恨的只是,在他养病期间,我回去看望的次数确实少了些。能记得起来的大概也只有两次。虽然说,当时我是属于为三姨家打工,三姨与三姨父对饭店又是门外汉,样样需要我,人身不是很自由。
但如果我坚持要回去,想必他们也不会阻止的吧?他们两个都是那么善良。与父亲关系又都相处极好。我悔恨自己只回去看过他一次。而且,那次,他明明提醒我,他可能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他明明提醒我了呀。我为什么那么愚钝?
我竟没有联想父亲会与死亡扯上关系,我凭什么认为在我心里父亲是强大的,就不会死亡?我凭什么呢?我是爱他的吗?我口口声声爱他,我为什么不多看他两眼,不多探望他几次,不多陪他说说话呢?我对他的是爱自始至终都是只停留在嘴边,而没有实际行动的吧?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心如刀绞。
直到最后一次来到父亲身边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失去知觉、奄奄一息。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已经无神。鼻子里不停地流着血。我坐在他身边,吓坏了。我不停地叫唤着他,不停地为他擦拭血渍,不停地埋怨别人不该将他的脚露在迎面,我知道他怕冷。
我就那样傻傻地哭,疯狂地叫,直到天更黑了,夜更深了,那些大人们将我从他身边硬是拉走——现在想起来,我依然讨厌他们,恨他们。他们好心办了坏事,他们不该剥夺我与父亲最后相处的机会。
当时,在他们营造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中,我被拖回到了另一间屋的母亲身边,就那边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到半夜,突然感觉有一样东西从身体中掉了下来,然后,有人告诉我们,父亲走了。
父亲走了。父亲走了?这意味着什么?
当我再次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据说是四叔为他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一生中,最得意的经历是当过兵,最后便为他穿上了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父亲走了。他再也无法跟我讲话了,再也无法看我一眼,骂我一句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从此,我再也没有父亲了。那几天,我拼命哭,不顾一切哭、嚎啕大哭、我看不见所有的人,我眼里没有所有人,我只知道,我的父亲不在了,可我想要留住他,我想要告诉他我爱他,很爱很爱他。
可,不管怎样,我还是悔的。年轻无知也好,粗心大意也好,想到在他养病的时间里,没有多去看他,在他最后的时刻里,没有陪伴着他,我就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如今,再回去,回到那里,我该如何面对那一切的一切呢?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的时候,姥姥来到身边,她告诉我:“走,跟姥姥回家。”就这样,我带着点质疑,带着点惊喜,带着点忐忑来到了姥姥家。
姥姥的家是我从小就向往的地方。那里对我而言,仿佛有一种魔力。那时说不上来为什么,现在我却一清二楚。是因为她家比我家多了点温馨,多了点讲究,多了些和谐与默契。算算,在姥姥家度过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冬天而已。但那段时间,我非常满足。
每天晚上,我们早早就洗洗睡了,与姥姥一起躺在暖暖的炕上,说说心里话——姥姥似乎知道我与那卡车司机之间的事,有一次,她还特意当着我的面,说要看看他。不过,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她似乎知道我傻乎乎的,根本没有把“爱情”两个字与婚姻甚至两性扯上什么关系。或许,谈了反而增添烦恼,不如不谈。我们说来说去,只说母亲。
每天早晨,我一睁开眼,姥姥已经将稀饭熬好,将饼做好了。洗漱完毕后,我就盘腿坐在热热的炕上,开始吃饭了。喝一口粥,咬一口饼或者馒头,再就一口咸菜。姥姥的饭很简单,也很清淡,比起饭店的饭菜,味道是差了许多。但我吃的很香,我慢慢地吃,不急不缓地吃,悠闲地吃……心里就像把全世界的湖都装进去那样平静地吃。
开饭店最苦恼的事情之一是,吃饭时间永远不固定。饭点时永远在为别人煮饭,直到别人都走了,我们才开始吃了,即使这样,你都要快点吃,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客会上门。而顾客一上门,便一定是饿了,你就不得放下碗筷了。更何况,不知是不是规律,“别人烧的饭永远比自己的香。”
姥姥的状态也特别让人舒适。她安静地做着一切,动作近乎优雅。不像母亲总是焦躁不安的,仿佛她的后面一直有一只饥饿的老虎追着,动作稍微慢点,就会被一口吞掉似的。
母亲告诉我说,那是因为她从小吃了太多苦的原因,但我一直不明白,她兄妹五个,在同一环境中长大,她吃过的苦,别人也吃过,为什么只有她是急躁的,是没有耐心的呢?她的一生就如一头勤快的驴子,只知道埋头干活。连走路都是急促的,恨不能长了十条腿几步到达目的地似的。
她爱唱歌,生活中却喜欢讲理,很少讲情。她不懂风花雪月,不懂浪漫。不喜欢别人离她太近——我曾在她开心的时候试着将手放到她的臂弯里,但她显然很不舒服,一个哆嗦后毫不留情的将我甩开了。仿佛我不是她唯一的女儿,而是一只刺猬。
我记得一个好姐妹结婚前,她唯一的要求是再与妈妈一个被窝里睡一次,当时她拉着妈妈的手不停撒娇,她妈妈脸上的表情温柔似水。那个情景让我羡慕的直掉眼泪。
我在想,从小到大,她一定有很多次被妈妈亲切地爱抚过,温柔的拥抱过。她怀念那样的时光,所以她提出那样的要求。而我,我唯一一次尝试着亲近母亲却被推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勇气去靠近她。
我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如我一般长大,我只知道,从小我就是一个自卑的孩子。哪怕知道别人喜欢你,都不敢太靠近。似乎一靠近那喜欢就会变成讨厌似的。
她不允许我靠近她,她也从来不愿走近我。她似乎在自己面前放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没有这道屏障,她便会失去安全感似的。那屏障隔开了我们身体的距离,也隔开了我们之间心的距离。不知道,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彼此敞开心扉,毕竟隔了好几十年,真要说,该从何说起呢?
当然,姥姥也没有与我很亲近,但她从不排斥我的亲近,当我想要搀扶她时,她总是会很自然地接受。那一刻,她的脸永远是微笑的,手永远是温暖的。
那时候,特别羡慕那些与我同年龄的女孩们,一离开学校便会拿起针线,织毛衣,纳鞋底。而我,我一离开学校马上便来到饭店,先是洗碗,后来,便开始学着做面,父亲去世后,又端起炒锅硬着头皮当起了厨师。村里往粮站交粮的时候,一个村十几个大汉,好几个村一起来,你得将他们喂饱;一个人高装炉灰的地洞,你得将灰一铁锹一铁锹挖出来,再一铁锹一铁锹地倒掉。
眼睛近视的原因,有一次,在擦洗完调料盆后,拇指越来越疼,直到后来找到被揉碎的蝎子,才知道原来是被蝎子蜇了。拇指越肿越大,还得端着炒锅,不停地炒。还得抱个被冻成冰块一样的五花肉,切成片,切成丝……
如今,在姥姥家住着,想着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感觉轻松之余,我也便装模作样的学起了针线。我记得自己也是有几个作品问世的。但不久后,大姨邀请姥姥去住些日子,姥姥便将我带了去。
大姨家是我从小一到暑寒假便会急着要去的地方。她家如姥姥家一样的令我向往。她与姨夫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她家里并不比我家富裕多少,但她家东西摆放有序,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不该有的东西一件不多。她的三个孩子,穿的衣服也好,盖的被褥也好,都是成套的,永远不会缺这个,少那个。这也让我特别羡慕。从小到大,我穿的衣服从来没有全乎过。即使全乎了,不是这个大就是那个小。
怎么讲呢,初中的时候,我特别庆幸自己不必住校。因为担心露出里面的衣服后会被别人嘲笑。是的,一直以来,我穿的外衣即使看起来是合适的,里面的衣服也一定是丑陋不堪的。也许,这是别人看不出来的,但我的心里,自始至终是自卑的。
记得,那时有一个彼此喜欢的男同学,一看到他走近,我便会想方设法逃跑。直到他要成为别人的新郎之前,特意前来到饭店见我最后一面时,我依然还是要靠母亲买衣来穿,依然自卑到不知该如何自处,竟然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讲,十分失态。
那个冬天,我最亲的二表姐结婚了。我亲自将她送到婆家,回娘家时,又亲自将她接了回来。我以为她会幸福,没想到,那场婚姻,带给她的是心灵与身体上的双重折磨。
二姐嫁的人是我的同年级同学。十分实诚的一个人,当时,还为她感到高兴。但没想到,几年后,他们还是离婚了。据母亲说,原先,二姐提出离婚时,我那同学还一再想办法想要挽留,但二姐对人家太差了,最后,即使二姐不离,人家都不肯留了。
二姐脾气是不太好,这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结婚三年,二姐也受了不少苦。因为生不出孩子,她每天吃药,到后来,闻到药味都要吐了。至于说到闺房中不喜欢对方多碰触,也是情有可愿。毕竟,他俩结婚遵循的是媒妁之言,他本不是她心爱之人,又不擅于跟她沟通交流,她怎会次次都心甘情愿,而不排斥呢。那段婚姻中,二姐打过两次胎,胎儿都是在腹中就查出毛病。如果让我受那样的罪,我宁愿终身不嫁。
后来,二姐又嫁了。二姐夫原本身体不太好,对二姐不生育这事也从不强求。二人婚后领养了一个女儿,生活一直过得甜甜蜜蜜。不料,三年后,二姐怀孕了,而且,生下来的孩子,健健康康,没有一点毛病。如今,这一家四口,生活的十分幸福。所以说,坏的婚姻,并不是说就是谁不好。只能说两个人不配,两个人无缘。
因为有二姐的经历在那里摆着,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曾心怀忐忑,因为,我的身体不比她好多少。果然,一般夫妻结婚半年就会怀孕,而我,三年之后才得知自己做了母亲。
不过,我比她幸运。他从未想过让我吃药,他说:“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还与我约好,到我四十岁时,如果我们还没有孩子,就领养一个女婴,作为后半生的寄托。这一点,令我每每想起,都心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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