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与姥姥一起送走万木萧条的冬天,又一起迎来了万紫千红的春天。
一天,我正坐在姥姥的热炕头上“做针线。母亲来了,她对我说,我父亲有一个战友在城里开着一个橡胶厂,她已经托人跟他讲好了,我可以去上班。
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整整坐了一个冬天后——姥姥啥也不让我干,她说让我好好歇一歇。其实我心里早已觉得虚度光阴。听母亲一说,便马上收拾好行装,准备去上班了。第二天,姥姥一早就起来了,她往我的包包里装了很多水果与饼干,说是让我当零嘴吃。
姥姥的这个举动再次让我感觉到了温暖。从小到大,似乎很少有人关注我的吃喝拉撒。我冷了吗?热了没有?我会不会饿,会不会渴?生活中所有的细节,从来没有人关心,父母都在忙,他们想为弟弟们创造更好的经济条件(我从小就是被当作“外人”来养的,父母的计划里,如果有我,也是什么时候便可指望,其余与我无关),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若想让心底里一点委屈都没有,还真做不到。
终于有工作可以干的感觉美妙的无法形容,反正,我喜欢那种感觉。从那次开始,我知道,自己不属于那种可以一直坐在炕上,往往一个冬天,甚至一辈子,拿起几根针线做女工的女孩子,内心里,也许我曾羡慕过她们,但实际上,她们的清闲是我无福承受。于是,我带着不舍,更带着欢喜匆匆告别姥姥,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出发了。
那个厂就建在公路边上。很大的一块地方,里面高高低低座落着好几座建筑物,有厂方,有办公室,有宿舍,有食堂,还有娱乐室……在那时的我眼里,唯一可以与它比一比规模的只有初中时的校园,除此之外,我还没有见过比它更大的地方。
我一路欢快地来到了这个厂子里,厂长叔叔接待了我——爸爸有很多战友,他在世时,特别重视战友情。从小,他的每一个战友站到我面前,都会被他隆重地介绍给我:“快,叫叔叔。”
父亲的真诚影响着我,让我对每一个叔叔都怀着一种真挚的情感。有几个从感情上,有时甚至比亲叔叔还亲几分。这位当厂长的,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但一声叔叔叫出口后,马上感觉也便见到了亲人般,连带着对这个工厂也变得亲切起来。厂长叔叔告诉我,我被分配在了“粉碎车间”,说稍微适应下,明天便可以上班了。
从他那里出来后,我又碰上一个人,他说也是父亲的战友。他操着从来没有听过的外地口音,但听在我耳里,觉得特别亲切。来到宿舍,一个叫梅的女孩来到我面前,主动介绍起来。原来,她父亲也是父亲的战友,她还有一个弟弟也在这里上班,现在正在上班,一会儿便可以介绍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厂子里的人,都或远或近与厂长有着一定的关系。当然,在工厂里,我们都是他的工人。
刚收拾好行礼,我便上班了。来到一间弥漫着一股塑胶臭味的车间后,车间主人给我们开了个小会。会上,他把我介绍给了大家,最后,他指指我问:“你们两个班,谁愿意要她。”
这句话让我感觉到特别的自卑——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被别人挑三拣四的地步了?但更自卑的还在后面,两个班,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要我。就在我想找个地方钻进去的时候,车间主任开口了:“怎么你们都不开口,多一个人不好吗?”
这时,一个五官长的很好看的男孩儿(他叫三宝,他是梅的未婚夫)答说:“我已经答应梅,让他弟弟跟我了!”车间主任点点头:“可以理解。”说完,扭过头对另一组的人说:“那么,她就分配到你们组了。”我们组的人很奇怪,组长年纪轻轻一头透明的黄毛,另一个组员年纪五十多岁了,背上还背着一个很大的罗锅。
再就是我,每天装着自己很有力气的样子,实际上,对其他两个人来说,明明就是拖累,还要与他们一起平分劳动成果,也难怪黄毛一开始便不想要我,说明他还是有些眼光的,能识人短长。一起上了几天班,稍微熟了一些后,“罗锅”悄悄对我说:“你实在干不动,就慢一点,黄毛本来不想要你,别让他找到借口退掉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卖力很卖力的在干,并没有一丝偷懒啊。尽管,那些旧鞋底,旧轮胎里的线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样飞进我的鼻子里,落到我的头发上,钻进我的衣服里;尽管,机器速度太快,总是等不及我把已经粉碎好的东西抄起来,装进袋子里,就又把新的吐出来,堆在上面。
于是我总是偷偷的看黄毛的脸色,还好,他一直是微笑着的。至少表情上没有表现出对我的嫌弃。到后来,我反而觉得,他一直在包容着我们。他把最苦最累的活儿都自己来做,虽然他主要是怕自己到时候挣的钱不够多,但这种包容还是让我觉得他特别伟大。
黄毛确实很有力气,确实很吃苦,用他的说法,没办法啊,老婆孩子要养呢,他必须削尖了脑袋赚钱。有一天,我已经睡了,罗锅在窗户外面大声叫我。我出来后,罗锅对我说:“刚才新回来一批货,没有卸车的,黄毛问让我问你,你要不要去?”我想想我干嘛要这么拼命呀?我又不缺钱花。于是,摇摇头,就准备再次回去睡觉了。
罗锅指指等在一旁的黄毛,悄悄说:“他想让你去你就去呗,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力气最小。他都愿意将卸车的钞票分与你,你还不愿意啥呀。走,走吧!”说完拽着我的衣袖就把我拉到了卡车前。
那天厂子里很安静,那天天很蓝,星星很亮。
我们三个一边迈力地干活,一边欢快地聊天,罗锅时不时还讲个笑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不知不觉活儿已经干完了,干完后,还不觉得累。黄毛总结说,那是因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罗锅那时有个坏心思,他一心一意想把我骗来给他的外甥做媳妇。不过,我可不上他的当。他一准备说,我就打岔。搞到后来他就再也不敢再提了。后来,倒是新来一个同事,他非常认真要介绍给我一个男孩,我反而没好意思拒绝,至少还见了几次面。
那个厂子里,当时连我一共有六个女孩是下车间的。梅与一个叫小花的,她们是在熟胶车间,我与罗锅的两个外甥女是在粉碎车间,后来,粉碎车间里又来了一个女孩。
这些女孩里,我觉得小花长的是最漂亮的,她虽然皮肤黑,但五官特别精致。她走起路来的时候,身姿也特别妩媚。我曾经站在他们车间的窗户前,看她干活,特别的利落。
最泼辣的是罗锅的二外甥女,她身上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派头。每次,当男工人跟她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时,她总能三言两语,让他们哑口无语又羞愧难当。
与我关系最好的是新来的那个女孩,她年纪轻轻,但我感觉她特别成熟,说出来的话都特别的大人味。我原本是讨厌大人们身上那种世俗味的,但她不管说什么我都觉得她特别可爱。都愿意认真的去听。她年龄比我小,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小,如果我们一起坐在一处看电视,她会拉我坐在她的腿上。
她长得瘦瘦弱弱的,皮肤也白白的嫩嫩的。我原本以为她熬不了两天就会离开,没想到她竟一天比一天更加适应,那时的我们,原本只是初相识,却仿佛认识了好多年一样的亲密无间。
梅因为是叔叔的女儿,我们之间比别人更觉亲近。她不仅长的漂亮,工作的时候又浑身充满了力量。记得有一次,她一下班就跑过来问我:“走,我带你去看三宝。”三宝是她的男朋友,因为家里有事,他请假那么几天,就这短短的几天,梅已饱尝相思之苦。于是她决定去找他。
那天的风很大,又是逆风,走了好长的路,我坐在自行车后面都觉得累了。但梅始终力气充沛。让人不得不佩服爱情的魅力。
后来才知道,三宝是回家去准备婚礼了,我离开那里不久后,母亲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是的,尽管去时我是信心满怀的,但最后我还是离开了,我在那里仅仅干了两个月便败下阵来,尽管厂长叔叔对我说,成品车间盖好后,会调我去成品车间,那里要轻松的多,但我等不了了,那样的苦我再也吃不了了。
直到现在我都很惭愧。我也是出身农村的,家境不比别人家更富裕,在家里也从来没有被父母心肝宝贝一样宠着,为什么我就吃不起苦呢?我是从那里逃开的。如同逃兵一样,我甚至没有来的及跟任何一个人道别,没有跟他们说一句再见,或者谢谢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跟他们道别。说这里太累了吗?他们明明还需要继续干下去,他们明明把能在这里干活,当作是一次莫大的机遇。说是我自己太软弱了吗?又不甘心,我明明是吃得起苦的呀。
直到现在,我对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敬意,我觉得他们都非常了不起,尤其是那几个女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美女,但在我心里,最美的永远是橡胶厂我那几个美丽的工友们,她们从不矫柔做作,从不发嗲卖萌,从不美容化妆,但她们真诚、纯朴、她们犹如一朵朵娇艳的花,开在我的生命中,永不凋谢!
那里的工作虽然苦,但工资也是不低的,记得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时,我给母亲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不过,当为自己终于能用自己赚的钱孝敬母亲而感到高兴时,母亲却笑了。她的笑不是因为欣慰,也并非嘲笑。她的笑意味深长,仿佛她知道我在那里会待不下去一样。
——其实,那时,并非她一人觉得我会干不下去,记得,有一次还在哪里上班,我去大姨家玩,大姨父还曾十分质疑地问我:“那些苦,你真能吃得起?我也在那里上过班,不到一个礼拜就回来了,太累了。在那里上班的,全是山沟沟里的人,只有他们能坚持下来。”
后来,比我大六岁的小叔叔,也托母亲的关系,去那里上过班的,听说,不久后,也败下阵来了。这就让我对我的那些工友们更加敬佩,他们确实是吃得起苦的,命运锤炼了他们,让他们比我们都更加的有力,更加的顽强。
至于母亲,我知道,她对我是有一点点怨的。虽然她从来没有说,但我知道,她肯定不止一次在心里质问我:“好好的饭店不开,你瞎折腾什么呀?”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未来。像一只刚刚长出羽翼的小鸟一样,我扑腾着一双翅膀,对自己信心满怀,对远方的天空充满了好奇与渴望。我告诉自己,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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