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从三个地方离开后,我决定到大城市去闯一闯,于是,我来到了省城。
之所以来到省城,当然是因为省城够大,这里,可以让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与虚荣心。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了解的地方只有饭店,我做过的所有工作也都与饭店有关,所以,我沿着省城的大街小巷,一家一家的找饭店。看到哪家饭店窗户玻璃上贴着“招工”的字样,我便会进去,打听人家要不要服务员。
其实,当时,我也是可以当厨师的,哪怕大厨的担子担不起来,至少,面师傅是没有问题的。但那时太年轻了,不想一辈子窝在油腻腻的厨房间里,更何况,那时候的我特别向往那身漂亮的职业装。我做梦都想笑意盈盈地来到顾客面前,彬彬有礼地问:“您好,请问,您想吃点什么?”
但其实,后来,我终于明白,每个行业都没有想的那么轻松。想成为一个好的服务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服务行业里是以貌取人的。两个同样年龄的女孩站在一起,长的模样俊俏的肯定是先被录取的。
其次,不论是川菜、粤菜、湘菜,至少有一种菜,你必须是懂的。只有这样,你才有挑选饭店的资格,而不是一味的总是被对方挑剔。上班后,才能根据顾客的喜好为他们推荐到最适合的菜。最后,你得有一颗“顾客虐我千百遍,我把顾客当初恋”的耐心。
一旦遇上人品差的顾客,你管不住自己的性子跟人家发了火,你就会遭到投诉,就会被批评,就不能称之为好服务员。而我,连识菜这个阶段都没熬过来的我,与大多数只是想暂时混点工资花花的服务员们一样,注定不会是一个好服务员。
当然,这并没有阻止当初无知的我兴致勃勃的想要加入这个行业的脚步。那年,被拒绝了无数次,就在我快要变得麻木的时候,我终于被录取了。而且,还是一个大饭店。开心之余,我简直都饥不择食了。当我排着长长的队终于来到经理办公室时,经理问我:“你想求得一个什么样的职业呢?”我摇摇头,抬起自己近视得连坐在那里经理的轮廓都看得模模糊糊眼道:“什么都行,无所谓。”
看不清经理什么表情,只听他问道:“那做个传菜员,你愿意吗?”传菜员?我想,难不成大酒店里的连端菜也算一个职业?管他呢,先有个工作先干着再说,这么一想,我回答道:“愿意。”当时,我几乎是跳着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的。终于在大省城里找到一份工作,而且,还是又正规、又华丽的大饭店,能不开心吗?
在找到工作之前,我是住在哪里来着?是住在要好的同学家吗?有可能,当时的我对这个同学不仅怀着一种比所有同学更加深厚的同学情,还对她怀着一种比友谊更加亲切的姐妹情。是住在父亲的一个战友家吗?有可能,父亲生病时,我曾来过这位叔叔家几趟,还曾被他安排到家门口一家比较大的饭店实习过。
是住在一个老乡家吗?也有可能,这个老乡当年是开着砖厂的,经常去饭店吃饭,欠了饭店不少账,后来,砖厂倒闭了,他便举家来到省城清理起了垃圾。或者,为了不让人嫌弃,我是轮流着住的吧?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想到这个阶段的时候,砖厂老板小舅的脸突然从我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那是张微笑的脸,也是张真诚的脸,虽然,他们在省城里也只是住在车棚房里,但他与妻子待我都极好。
我还记得,他曾不止一次提起我可怜的父亲,他跟我忠厚的父亲有着一定的感情,因此,他提醒我,女孩子不要试图在省城找男朋友,因为,这里的家庭不一定能看得上我们农村来的。他还告诉我,曾经在我们饭店当过服务员的一个女的,便嫁在了这里,但后来离婚了。
我记得那个女的,当年,她在饭店上班时,我是跟她住在一起的。因为她爱打扮,我们宿舍里常年是香喷喷的。她当年对我不错,但那时我已经知道,她曾经跟父亲好过那么几天。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对她的感情。
一直“阿姨”、“阿姨”地叫着,我曾经对她肯定是有一些感情的,而且,这感情是延续到了现在的。但此刻提起我是该感激她曾给过父亲短暂的温暖呢,还是怪她曾给母亲带来过伤害呢?她被人抛弃了,我是该同情她呢还是该心疼她呢?我不知道。
或者,当时,我还曾在“欠债的”那家小舅子家住过一段时间?或者有,或者没有。忘记了,真的忘记了。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常常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想像的事情,厚着脸皮在老乡在住几天又算啥呢?反正,我只记得,当我与几个女孩一起被带到领班面前培训的时候,我并没有太为住宿的事情而发愁。
一直觉得,无论多大的饭店,培训内容无非就是如何摆桌子,摆盘子,如何将一块布折成一朵小花插进杯中;如何走路,才能让他们觉得你是得体的;如何端盘子,才能让顾客觉得你是端庄的;如何跟顾客说话,才能让他们宾至如归……
这些小知识,虽然现在的我早已将它们忘到爪洼国,但也许是出身“饭店之家”的缘故吧,当时可是轻而易举就学会了的。几个女孩中,有一个长的特别秀气,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个子也很高很苗条,以她的样貌,站在我们中间,那真叫“鹤立鸡群”。
不过,她气质大方,并不让人嫉妒。而且,她曾举起大拇指对我说:“你很聪明!”表面上,我对别人的夸奖是不会有所表露的,但事实上,每次听到别人的夸奖,我都会特别得意。这几乎是我的精神食粮,没事了,就会拿出来咀嚼一番。尤其是遇到“灾慌”的时候,那几乎是支撑我坚持下去唯一的东西。
这次培训人的人不少。另外几个的模样,脑海里早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两个,我想,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忘了。
她们两个一个叫丽,一个叫彩霞。都与我来自不同的方向。丽身材苗条、纤细、长相秀气。彩霞浓眉大眼,肤白唇红,长的颇像小宁静王力可。她俩,一个曾与我同住一间出租屋,另一个曾千里迢迢跑到我家投奔于我。
第一天培训的时候。高个子女孩问彩霞:“你结过婚了吧?”彩霞吃了一惊:“没有呀,你怎么这么说?”高个女孩忙道歉:“哦,一般没有结过婚的女孩是带不起金项链的,我看到你戴着金项链,便以为你结婚了,对不起啊!”
彩霞把项链往衣服里一塞,慌乱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当时就觉得她有点与众不同,没想到,她慌乱的背后藏着一段泣血的故事。这是后来她找我时哭着讲给我听的。
几天培训之后,我们正式上岗了。原来传菜员有属于自己的组织:传菜部。传菜部里有领班、副领班、小领班。传菜员的工作地点是厨房门口,在这里有两个女孩儿,一个看到一道菜出来,便会叫几号桌的哪道菜。她一叫,另一个女孩就会将一个小本本上的这道菜划掉。
我们传菜员是排队站在那里的。手里每人都拿个盘子,看到菜被划掉后,便将盘子放在桌上,待那个女孩将菜摆满后便去送菜了。举着沉重的托盘,用领班教过的走姿,爬上楼梯,穿过地砖光的发亮的过道,来到大厅,找到一个个要上菜的桌号,待服务员们将一道道菜拿下来,再心情轻松地来到传菜间。周而复始。
这工作看起来轻松,其实挺累的。几天下来,一看到我,彩霞便挥着她的胳膊叫苦:“胳膊酸死了,像断了一样,你怎么样?”我其实也挺酸的,甚至常常担心自己会走着走着突然连人带盘摔个稀巴烂,当众出丑。但担心自己一说累便会彻底失去力气,便硬撑着:“还好,还行。”倒是丽,她看起来比我们都娇弱,反而是她,一直在嘲笑我们:“你们俩,怎么这么娇气?就这几天就撑不住了?”
不过,后来,我发现,她包括许多老员工,他们都比我擅于“耍奸”。我是每送完一趟菜便会快速来到传菜口端起新菜,而他们,走路速度显然比我慢了许多,有的,甚至厕所一蹲便是十几二十分钟。一天下来,如果我传了一百道菜,最少的,估计传不到二十盘菜。
传菜口的那两个女孩都挺利落的,我从来没有见她们慌乱过。无论多忙,都能井然有序地将传菜员打发出去。这样简单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出错。但我从来没有出过错。而且,既然我能看出来,别人耍奸,她们肯定也能看出来。
所以,她们两个对我甚是刮目相看。不过,传菜实在是太累了,至少,是我的体力所不能接受。半个月后,在领班问谁愿意上夜班时,我便举手了。
当时十分喜欢上夜班,相对来说,上夜班也很轻松。只是推着一辆粥车、蒸笼车、点心车或者水果车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就行。听到顾客问,便停下来,将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报上名来,然后再端给他们,至于结账啥的,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有服务员呢。
在那个饭店里上班,是要穿统一制服的。服务员有服务员的制服,传菜员有传菜员的制服,大领班有大领班的制服,小领班有小领班的制服。当时看着别人穿制服的样子都好看。男的帅,女的漂亮。尤其是大翎班的,统一下面是藏青色裤子,上面是白色衬衫,领口上还别个对讲机。
而且,因为大家都年轻的缘故吧?细细的腰,挺直的腰板加上蓬勃的朝气,每个人从我身边走过,都会感觉到一阵清香扑来。我当时大约二十一岁左右,在我们老家,这样的年龄女孩,有些已经当了妈妈,但我却感觉自己像刚刚来到人世间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那时候的我,剪了短发,每天穿梭在各种上好的装饰材料闪着亮光的饭店大厅里,心情也特别好。哪怕,每天上班时,要蹲下来,拿块布,一点点一点点将地擦过去;哪怕,每天下班后,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清冷的路灯,我的心里总会一阵的孤寂,这好奇心也依然冒着熊熊火焰,引我不停的奔波着,哪怕身体乏了,心从也从不知疲惫。
更何况,在那里,还是有几个人喜欢我的。比如,传菜口的那两个女孩。比如,那个与我们一起培训“鹤立鸡群”不久便如愿被挑选为服务员那女孩,每次遇到我,她都会关心地问这问那。比如,那个长的高高大大,看起来特别英俊潇洒、每天都会站在那里给所有服务员、传菜员讲话的大领班。
他有好几次都曾来到我身边,或者摸摸我的假小子头,或者拍拍我的肩,问我累不累。他的微笑好迷人,手好温暖哦,每次都会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可惜,自从我上了夜宵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年轻的心,是那么多情,别人一个善意的眼神,一句体贴的话,甚至一个默默的注视,都会随手拾起,种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有一天,终于有空驻足,才惊喜地发现,那个地方早已是芬芳遍野,美丽如花园。怪不得人人都想年少。
其实,年少之美,不仅仅是因为有无限的希望与无限的可能。还因为,有一颗足够单纯的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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