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个时候的生活，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时候的自己。除了乱还是乱。出门时带的钞票本来就不够，来了后，吃喝拉撒又样样离不了钞票。每走一步都缩手缩脚，生怕自己突然间变成乞丐。这使我常常在别人面前觉得抬不起头来。

　　好在，我从小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无论是吃还是穿，都是节约惯了的。何况，出来打工的人，又有几个是有资格看不起别人的呢？打工族背后，即使没有个贫寒的家，也一定有段辛酸的经历。

　　哪个在家里有吃有喝还有爱的人会出来打工？谁会喜欢居无定所的生活？喜欢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就拿我新找到的出租屋来说吧，明明是女孩住的屋子，进去后却满目的混乱。所有东西都是被随意丢弃在那里似的。

　　不知是不是有人刚搬走的缘故，里面就像被打劫过一样。只有一张床上是干净的，被子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套的颜色也是女孩子会挑选的。

　　当然，这里虽然乱，至少是安全的。我一回到这里，把门使劲一关，迷迷糊糊随便找个军用被便钻了进去。我甚至不知被子是谁的，我只知道，原来套在它上面的被套被拿走了，它现在没有主人。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暂时的拥有它。

　　记得，在那个出租屋只住过两次。反正，还没等我对那个出租屋留下任何印象。当初与我一起培训的丽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租房子吧？”我拍手：“好啊，好啊。”

　　与人合租过房子的人大约都深有体会。毕竟是要休憩身心的地方，一起住的人熟不熟，相处是否融洽直接影响到你的心情和感觉，那可是大不一样的。

　　丽与我也是萍水相适，但因为一起培训过，培训结束后同样被分配在传菜间上班，大家没事时，又经常在一起分享各自的体会，这份感情比起他人来自然是好了太多。

　　而且，我看得出，丽虽然比我早出来打工，工作经验也比我丰富，但她心地纯良，与人相处时完全没有心计。年龄虽然只比我大一岁，但她偶尔还是会对我露出姐姐般的关心与宠溺。

　　总之，那时候，有她陪在身旁，我的安全感是噌噌噌就上来了。反正，万事有她呢，我只管躲在她后面就可以了。她带着我来到一个住着太多服务员的地区，带着我一家家问价格，看房子。带着我顺利在那里安了“家。从此，她每次跟人介绍我都这样讲：“我们家那个。”

　　那时候的我，皮肤比现在还好。就像总会有人问我的那样：“你的皮肤是经常做美容的吧？”其实，那是几年厨房的经历“锻炼”出来的。试想，总站在一口可以一次性煮十几只鸡的大锅前干活，常年累月被蒸气蒸着，哪怕再差的皮肤怎么可能不变得又白又嫩呢。

　　皮肤细腻或许是上天的恩赐。但头发总是纹丝不乱却是我自己的杰作了。也不知为何，那时候特别喜欢将自己前额的头发弄出一个波浪来。而且，为了能让这个“波浪”更加长久与美观，我常常会用到发油与发胶，那时候自以为很酷，现在想想甚是滑稽。

　　丽与我虽然同住一间屋子，但她与我不同班。我上班时她下班，我下班时她上班。我那时爱睡懒觉，

　　起床还总要把头发鼓捣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才出发，每次匆匆赶到职工食堂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暂时又没有多余的钞票再去买个饭盒，于是经常看到一张熟脸便会借用人家饭盒。

　　记得有一次，好不容易在人群中看到有一个传菜部的男孩从里面吃了饭挤出来，我想也不想就问他：“把你的饭盒借我用一下。”

　　那男孩估计没有想到会有女生这么不矜持，这么大大咧咧不爱干净吧？听了我话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眼看快要吃不上饭了——这就意味着我要饿着肚子上十几个小时的班。那怎么可能吃得消？于是，也不管人家跟自己其实连句话都没说过了，大声叫道：“把你的饭盒给我用下。”那男孩这才确定我不是与他开玩笑，匆匆将自己口水洗掉，把饭盒递给了我。

　　当然，我是希望一进食堂便看到丽的。一看到她，便会感觉整个食堂的人都亲切起来。哪怕她每次看到我，总是嘲笑着叫我“我们家那个”，说我是“油头粉面着便来了”我也觉得非常的温暖。

　　有一次，我们两个竟然一起轮休，开心的很，便决定一起去看彩霞。七拐八绕的，当我们终于找到彩霞的住处时，她还没有起床。尝试着敲敲门，意外出现了，我们在她的床上竟然看到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竟然是每天都来接她的“表哥。”

　　那天，她非常尴尬，匆匆穿好衣服就拉我们出来了。一出来她便开始向我们哭诉。原来，那个人并不是她什么表哥，而是她老公。她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就是结婚时他给买的。

　　对于这个老公，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人，长得丑不说，还总是一而再再二三地耍赖，强迫她做她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使她对他简直厌恶透顶。

　　何况，彩霞有自己的心上人。原本，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是答应她嫁给那个住在她心里的小伙的。哪知，一次赌博后，他输掉了太多钱。就在他正愁着不知该如何还债时，有人上门提亲了。说看上了她。父亲一开心，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硬着心肠很快便谈好了礼金。迅速便将她嫁了过去。

　　她当然也想过各种办法想要拒绝，但禁不住父亲的苦苦哀求，她便流着泪答应了。但，第一天洞房她便后悔了，奈何那人苦苦相逼，说什么如果你反悔便将你全家炸个粉碎的话来吓唬她，不得已，她只好一天天强迫自己与他好好过。但她说，这样的日子太苦了。尤其是他每次强近自己与他亲热的时候，她死的心都有。

　　当时，她边说边哭，边哭还边埋怨自己，不该跟我们这些姑娘家说这些浑话的模样很惹人心疼，但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毕竟还没有结婚，对她的痛苦不能有切身的体会。她哭时，我们当然也觉得可怜，但我们能做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何况，别说我们还是几个没有真正成人的小丫头，就算我们是国家权威机构的公务员，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们又能管的了多少呢？我没想到，很多年以后，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挂着同样委屈的泪水，是那样的楚楚可怜。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她哭着告诉我，原本作为一个妈妈，她是不应该丢下自己的孩子一个人跑掉的。但她实在在那个家呆不下去了，再不走，她宁愿死掉。

　　她说，这些年她一直顾及家人的安危，但现在，她顾不得他们了。她甚至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顾不得了。她要离开，不顾一切的离开。哪怕外面的世界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后悔。

　　后来，我选择了默默支持，就像之前选择了默默倾听一样，默默将她送上了北去的列车。比较安心的是，她走时带了足够的钱。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究竟怎样了呢？有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有没有找到真心相爱的人，有没有摆脱那个恶棍的纠缠，有没有与自己心爱的孩子团聚呢？

　　多少年以后，作为一个朋友，我发现自己为她做的只能是送上无用的祝福。后来，每次想起她，我便提醒自己，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去生活，哪怕这能力只够让你填饱肚子，也不能寄希望于别人。因为，人生是一条孤独的旅程，也许，每一段路都会遇到一些亲爱的朋友，但朋友总归是朋友，朋友有属于自己的烦恼要处理，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要经历，朋友可以陪你一程，但绝不可能陪你一生。

　　就如我与丽，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相处还是很开心的。最起码，她对我很上心。不久后，她还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有一天，她来到了那个男孩的工作地玩，玩累了，男孩将他的宿舍让出来给我们住，自己随便找个地方窝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便会赶回来骑着自行车将我送到饭店。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单纯，我就坐在他的自行车后，他偶尔会对我表达一下关心，但感觉得出，他对哄女孩开心完全没有经验。我们算谈过恋爱吗？就处过这么一次，当然不算，尽管丽后来给我写信时总提到他，说他还想着我。但很遗憾，我们今生，只有那一次的缘份而已。

　　丽还带我回过她的家。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窑洞，感觉特别新鲜，她带着我走亲访友的，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但几个月后，我们还是分开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我正坐在台阶上与同事们聊天，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小名，抬头一看，原来是父亲的那个战友。他的身旁，站着的正是我的母亲。

　　母亲看着我，冷冷地对我说：“看看你，站在这么多穿着制服的人群当中，又瘦又小的，一点都不出色。”我被她的话羞的当时就低下了头，我知道自己不出色啊。

　　但我想告诉她，这里有个女孩，她当过兵，所以，她无论多累，都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还有一个女孩，她写的文章，发表在了集团的报纸上……我想告诉她，她们的模样都不出色，却以我最羡慕的姿态活着。

　　我没有说。在母亲的强势下，我乖乖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就像所有叛逆的孩子，最终都回归了母亲的怀抱一样，我再次回到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原来，在我离开后的这几个月里，要强的母亲已经在公路旁又盖好了一座院子——母亲告诉我，那房子原本是一块很深的沟，还属于另外一个村。为了将它买下来，他去求了本村的二姑父。

　　二姑父为了让支书答应母亲的请求，每天蹲在人家门前陪笑脸。终于将土地归为己有后，为了将它填平，我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小弟，他开着手扶拖拉机，冒着严寒，硬是一车一车填平了它。

　　邻居告诉母亲，因为力气还不够大，他经常被拖拉机甩出去，但他从来不服输，拖拉机甩他一次，他就爬起来一次，直到那沟变得与公路一样平——听邻居讲这段故事时，母亲哭了。

　　听她讲这段故事时，我也哭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我们注定要比别人吃更多的苦。可是，我亲爱的弟弟，那时，他才只有十四岁呀，怎能不让人心疼？

　　不管怎样，那院子终于盖好了。功能还挺大，不仅可以住人，还可以用来开饭店。而且，虽然更宽更长的公路修好后，很多跑运输的车辆便弃这条路而去。但近两年，这里来了一批修铁路的人。

　　他们虽然是来工作的，但由于工作之余，他们也要生活，偏偏，他们又背景离乡的，样样都靠不上家里人，手里又不缺钱花。不知不觉间，竟带动着镇子上的各行各业都繁荣了起来。有经济头脑的母亲怎么可能白白失去这个机会呢。

　　这个时候，大弟已经跟着大厨师学了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厨师之位，理应由他来担任。之所以要我回来，一来，大弟毕竟刚出师，临场经验不丰富，万一有个胆怯啥的，有我为他鼓劲，底气更足一点。二来，饭店确实也缺帮手。而最好的人选，自然是我。

　　新的饭店，我们会经营的顺利吗？在这个过程中，我曾经历些什么呢？这些经历是好的还是坏的？带给我的是快乐还是懊悔？我与母亲之间的矛盾是得到了缓解还是更加激烈？……至于这些，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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