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认为,每个人降临到人世间之前,上帝都是赋予了一定的天赋的。天赋的多寡与不同,决定了以后将从事怎样的职业,成为怎样的人。
就拿我们家人来说,母亲有经商的天赋,这一生,她的脑袋里,想得最多的永远是怎样赚钱。这应该是遗传了姥爷的基因。
父亲对文字有着本能的依赖,他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看到一个精美的笔记本,里面抄了好多优美的句子。我相信,那是他的精神食粮。如果他短暂的生命里,也曾在精神上得到安慰与启迪的话,那些句子当立首功。
这一点,特别像我的爷爷,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的枕头底下永远藏着几本小人书,那是他闲暇时唯一的乐趣。而我,从小到大,无论喜怒哀乐,都喜欢写成文字。
我的大弟,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厨师这个行业的。但他确实喜欢钻研菜谱,一本厚厚的书,他照着步骤一步步来,原本最司空见惯的原材料,经他细心的摆弄后,做出来的菜便色香味俱全,令人忍不住要口水直流了。
而且,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他毕竟也跟过两任还不错的师傅。总之,自从第一次看到他炒菜时的架势,第一口尝到他炒的菜,我就做好为他打下手的准备了。虽然说,在厨师这一行里,还是我带他入门的,但那时的他早已今非昔比。我告诉自己,你的弟弟需要机会,你得好好帮帮他。
从那年开始,我便很少跟别人提自己曾当过厨师的事了。尽管,直到现在,还有一些人还会感慨无限的提起我当年的手艺。他们的表情和语气偶尔也会让我相信他们的真诚,但我总觉得,他们之所以怀念当年的我,是因为每个人对逝去的岁月都怀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而我,恰巧曾有幸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而已。
总之,那时,我只想一心一意地做一块垫脚石,让大弟尽可能地得到锻炼。我相信,大弟他只是缺少锻炼,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更何况,我其实对厨房并没有多少留恋,当年那般努力也是被生活所迫。如今,我就当个配角好了。帮母亲结个账,帮大弟切切菜,为客人端个菜倒个茶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年的饭店一开始很不顺利。虽然有些老顾客还在继续跑运输,但因为我们新开的店面比较偏,而司机们还都挺懒的,除非真的路过,不愿意特地绕个弯跑过来捧场。
那些修铁路的呢,大部分还在别的地方干活,留下来廖廖几个,一看就是那种很会过日子的人,每天不是职工食堂,就是自己买了菜,自己煮饭烧菜,根本就不是下馆子的人。饭店开了一个多月,竟然无人问津。这可把母亲着急坏了。她看着自己装的亮堂堂,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饭店,非常的不安。
不过,再焦急,她也能站在门口与邻居谈笑风生。那时候,与我家开隔不久的一家饭店是一对夫妻开的,我家饭店开张时,他家已经在这里开了快一年,已经有一批老顾客。
那家老板好像与邻居相处都不太好,所以,邻居们一旦提起他家,取笑不屑的多。母亲听了那些话,便会一边笑着一边讲给我们听,仿佛,这样会得到心理平衡似的。
我却从不喜欢与人闲话,开心时,也许我会想找个人分享一下,一旦遇上个难以排遣的负面情绪,我最喜欢做的就是睡觉。从早晨睡到中午,从中午睡到晚上,在我看来,觉能睡得着,就不会有什么关是过不去的。曾经的我,也许是心思少的缘故吧?那是一沾枕头,便能睡得着的角儿。
那曾让我颇为得意。没想到后来,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也会有睡不着的一天。也会整夜整夜靠在枕头上,千思万虑的,辗转难眠。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开饭店那会儿,我睡觉香甜那劲儿,那简直是要让人瞠目结舌的。
当时,我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开饭店,有三个要素。一是店面气派亮堂。这样便能吸引顾客。二是菜的味道要过关,这样便能留住顾客。三是账不能算得太精,适当给顾客点优惠,让他们时不时逮点小便宜,这样一来,一旦有机会他们便会给你介绍新顾客,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当时,我们家饭店是新盖的,气派亮堂自不必说。大弟炒的菜味道也是拿得出手的。再者,母亲这人,还挺会来事,每次结账总会抹掉个零头零脚的,让顾客们感到实惠。所以,我们缺的只是机会而已。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母亲坐不住,一旦饭店没有生意,她便会跑出去。反正,她的父母,她的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一个侄女都嫁在本镇子上,而且,他们个个对她情谊深厚,她今天一家,明天一家轮流着跑,永远能得到想要的安慰。
我却每天蒙头大睡:没有生意的时候就要好好养足精神啊,不然,生意一旦多起来,就会感觉亏得慌。因为顺便还要看店,我要么爬在桌子上睡,要么躺在椅子上睡。我每天就那么理直气壮地睡啊睡,一点都不觉得惭愧。
哪怕听到有人在外面悄悄议论:“这家饭店开了时间也不短了吧?一直没有生意,你看那女孩,每天在那里睡觉,也能睡得着。”也从不懊恼。
终于有一天,生意来了。几个人推门进来,说看到这里开了家新饭店,看着外面还不错,不知道菜的味道怎样。如果好的话就常来,如果不好,那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那拨人原本是隔壁饭店的常客,自从尝过弟弟的手艺后,便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再后来,更多的人来了,我们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在大大小小的饭店干过以后,我也算见过世面了。知道一个真正的厨师,身边都配有“配菜工”,人家都只是负责炒菜而已。不像我们之前,从摘到切到炒,甚至连剥大蒜头这样的活,也都是自己亲自来来。
虽然说饭店是自己家的,分工不必太细。但我不愿意让大弟像我之前那么辛苦,于是,便会每天早早起来,将凉菜拌好,将葱姜蒜等这些常用的调料准备好。这样,待他起床后,便不必总是急匆匆了。我这样做当然主要是因为疼爱弟弟,但也有另一个目的。
我想让母亲看看。当一个厨师,是不容易的。就像父亲曾为自己辩解的那样,“一朵鲜花也要绿叶配。”厨师身边是需要一个贴身帮手的。
而她,今天姥姥家,明天姨姨家,一有空就与人讲不完的闲话,不仅对我们没有帮助,还总是到处挑我们的毛病,到处跟人讲我们的坏话,这对我们是不公平的。
我想让她通过比较从而自省,当年她陪父亲开饭店时,与我开饭店时。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们来做,我们并没有怨她、怪她。她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反过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来,与别人一起评价我们。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承认错误,我只想让她看到自己给我们的委屈,只想让她最起码,在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符合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小聪明”是否发挥了作用。但母亲看着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她开心极了。就像我预料到的那样,我们的生意当年确实很火爆。母亲见我在“外面”待过,能讲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与不管怎样的顾客交流都不怯场,也还蛮顺畅,便将点菜,结账等这些活交待给我做,自己赶鸭子上架到厨房帮忙了。大弟不断推出新的菜,几乎每样都受到了顾客们的欢迎。
我这个人怎么讲呢,说吃得起苦,力气并不大。但若说吃不起苦,还不服气。那时,电动车这个交通工具似乎还没有发明出来。
大弟的某些新菜都需要到城里的冷库去进。母亲城里不熟悉,怕找不到。我其实也不熟悉,但又不愿意让大弟失望。便隔些天硬着头皮去城里进一回。
当然,做这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爱我的弟弟们,我也知道他们爱我。他们两个跟我感情很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他们从来没有给母亲夹过菜,但一有好吃的,他们一定先放到我碗里,有时候,还让我张开嘴巴直接喂到我嘴里。
我知道他们有时也是嫌弃母亲不懂温柔,故意做给她看,但他们对我这个姐姐的依赖与亲切,我还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我喜欢帮大弟弟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好的感觉。我喜欢小弟一回家就理直气壮地喊我:“姐,端一盆水来,给我擦背。”如果人生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么一刻,我愿意一直就那样陪着他们,直到永远。
我爱他们,我自己觉得对他们的感情不掺任何杂质。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但如果把这个道理放在情感上,尤其是手足之情上,我是不能接受的。可惜,越纯净的感情,就越经不起世俗的冷风吹。
记得,有一次,我进货回来的时候遇上了逆风。我骑着自行车,后面还带着一个装满了鱼虾的大箱子,走的非常吃力。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后面驶了过来。面包车老板从车上探出头来关心地问我:“慢慢骑,不要着急。”
这个老板我不熟,只知道他是隔壁村的。他跑了多少年运输,几乎从来没有到我家饭店吃过饭,我以为他瞧不上我们。
没想到此刻,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公交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还听到他对满车的人说:“你们看,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个女孩呀,她真的帮了她家很多忙的。”
类似的话,不知母亲是不是也听说过。有一次,我跟大弟之间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我赌气一转身到公路上走了一圈。其实,一出门的时候,我就早已原谅了他。我才不舍得跟他计较呢。哪知,回到家来,听到母亲正在教大弟:“你以后不要跟姐姐吵架了,你要好好哄着她,哄得她高兴了,好好替你们多干几年活。”
直到现在也说不清当时的感受。我知道自己因为是女孩,一生下来就不太被人喜欢。我知道自己每日忙碌所赚来的钞票,其实跟自己没有多少关系。我知道在母亲心里,我迟早是外人。这些,其实我心里都清清楚楚。但真的听她讲出这样的话,还是百味交集。
怪不得,她从小给我穿的衣服不是捡来的就是最廉价的;怪不得,从小到大,她都不愿意听听我说心里的话;怪不得,我眼睛近视哪怕坐到第一排都会将黑板上的字看成一片雪花她都不舍不得给我配副眼镜;怪不得,哪怕我花自己赚来的钞票买件保暖一点的衣服,她都不舍得…
我问自己,对家人而言,我究竟算什么?棋子?附属品?赚钱机器?这让我感到失望、失落、让我从从头到脚感到冰凉。我想知道,既然这里不是我的家,那我的家在哪里?我的未来在哪里?那是我第一次为未来而感到迷茫。
正如终于知道那卡车司机终究不属于自己,我终究要去寻找另外一个人去依靠,去一起度过一生一样,虽然一直怀疑,但那天,我终于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原来不过是个值得被利用的人,原来,我一直恋着爱着的家,是并不属于我的,说到底,我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
那属于我的地方在哪里?就如一只已经飘在空中的风筝,我正为自己可以抛却惶恐,能带着轻松自由自在的心情欣赏这美好的世界而感到高兴,突然一低头,却发现,原来,曾经的种种只是错觉。哪里有人牵挂?哪里有人牵扯。我压根就是一只没有线的风筝。
好吧。既然在每个人的世界里我都是多余的,那么,你们统统离我远点吧。初恋男生也好,卡车司机也罢,母亲也好,兄弟也罢。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我既然从来都不在你们的人生中,那你们也都从我的心中消失吧。我自己的世界,我自己会找,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不需要你们任何人。
那一年,悲伤之余,我在心里这样告诉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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