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家还住在那座新开过饭店的院子里。只不过,那时,外面已经让妈妈租给了一个修摩托车的小伙子。
那是个很帅的小伙子。应该说,不是一个小伙子,而是好几个帅小伙。那时候的他们好年纪啊,虽然每天身上油腻腻的,但身上依然散发着一种喷薄的朝气。
心里多少年装着卡车司机,以为自己对年轻的小伙早就已经不放在眼里——觉得他们稚嫩、鲁莽、甚至幼稚。
——那年,有个每天跟着卡车司机干活的小伙子,有一夜里,他悄悄地跑到我的窗底下,一声又一声的叫着我的名字。
当时心里很厌恶,觉得他冒失,但想想,那正是年轻人才会做的事呀,因为他年轻,因为他无牵无绊,所以他才无所顾忌呀。
那时候,乡村很多的爱情不就是这样开始的么?第二天,我便乘着没有人的时候塞给了他一张纸条:“你以后别来找我,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会对你动心的。”那男孩倒也识趣,从此,便再也没有来过。
我也从此总把自己同年龄的男生当成小屁孩。但那天,当第一样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不由得轻轻一颤:原来,我跟他们是一样年轻的啊。
这个发现让我很震奋:原来,我还是很年轻的啊,我还是有很多未来的啊。很快,我又开始沮丧: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那时真的是非常迷茫,我又不喜欢到别人家串门。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走动。就只好窝在家里睡觉。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常常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有时,多里面出来时,那几个小伙子就都已经走了。有时,他们都还聚在一起干活。
后来,渐渐的,只剩了一个小伙子,当我出来时,他有时在一个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人。他不像另外一个瘦瘦的小伙子一样,会想办法跟我讲话,会与我套近乎,会乘机找机会与我独处。
他只是在那里坐着。有时候,看到他我会恼火,心里想,你坐在那里干嘛,是为了每天都见证我的尴尬?有时候,又觉得还有一个人陪着真好。但他为什么从来不找机会跟我句话呢。这样,也好让我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坐在那里是为了什么。但他从来不说。
这让我很尴尬。你说我每天无论什么时候,一从里屋出来,就看见你在那里坐着。你坐在那里又像一尊石狮子一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我,还从来不多看,只是怪怪的瞟一眼,你到底想干嘛?
有一天,我正睡着,小姨来了,她看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说,你这么大个女孩,每天啥也不干,就知道在家里睡觉。有什么意思呢。”我正想说:“我能干什么?我不是城里跑了好几趟,一家又一家的,终于找到合适的、正规的、像样的、规模还不小的理发店,准备要去实习了吗?人家一共就要200元实习费,我没有呀。我能怎么办?”
可是,我没有说,我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还是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但他明明看到了我的狼狈,看到我像个坏女孩一样被家人训。他明明看到了呀。我是个自尊性特别强的人,特别爱面子,如今,不小心被你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此后,我该如何在你面前像平时那样装作一副很清高的样子呢。
是的,我又被拆穿了,我原本就是一个不堪的女孩。是的,你多幸运,看到了我最真实的一面。我什么也没有,望着他的背影,狠狠地白了一眼,乖乖地跟着小姨到了小镇上最繁华街道的那个理发店里。小姨说,让我跟着那个叫艳的女孩学徒。当时,她当着许多客人的面是这样说的:“嗯,艳,我就把她托付你了哈,你说,这么大了,还总在家里待着干吗?真让人焦急。”
我对小姨的情感一直很复杂。她是一个很多情的人,她似乎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怀着一种深情。她尤其爱我的母亲,她特别心疼她。这一点,我很感激,但她说话做事也非常的欠缺考虑。
比如,我刚离开学校的时候,喜欢将眉毛画的粗粗的,喜欢将嘴唇涂的红红的。你如果觉得那样不好,你可以提醒我,因为爱,你有这样的资格,但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一大群人的面数落我呢?是的,我是你的下一辈,可就因为这样,你就认为我是没有自尊的,我的面子是可以随便践踏的吗?
这次也是,你一见面就是一顿数落,你可曾顾及我的感受?我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孩子是否如此,她的孩子们是否接受她这样一种态度,但我不能。我虽然不会与你争执,不会反抗,但你的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刀一样,将我的心划的鲜血淋漓。
这,也应该是母亲要的吧?她永远像个受害者一样,躺在别人身后,用哭的方式激起别人对她的同情心,然后,“支使”别人替她完成自己不知该如何才能达到的目的。可是,母亲不应该是孩子们的保护者吗?不应该是孩子们最知心的人吗?
不,她不是,她永远不会是。她从来没有教过我们该如何做事情,但在我们做错事情后,她永远都会将我们狠狠地推到所有人面前,让我们接受所有人的批判。那些年,我觉得自己真是低贱之极,在她的安排下,甚至连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出来指责我们,教训我们。
其实,艳我是认识的。她的堂妹曾经和我是最好的姐妹,她以前是很疼我的,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舍得给我吃,有什么好用的东西也舍得给我用的。她的妈妈也喜欢我,而他的爸爸,就是那个一辈子爱慕我的母亲,眼光总是追随着我母亲身影的那个男人。
艳其实只比我大一岁,她初中一毕业就跑去学美容美发了。在我去的那所职业学校学出来后,她便去母亲的娘家,一座山沟沟里免费给人理发去了。大概一年多后,她回到镇子上,开了一家理发店,我还曾经在她那里理过一次发。她现在嫁的老公是我的同学。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会被安排在这里。会如此尴尬地被安排在这里。但也算了,总算能找个地方收留,尴尬我也认了。从此,我便在这家店里跟着她好好练吧。
我去的时候,艳的理发店已经在镇上开了好多年。钱本来已经赚了不少,又嫁的是隔壁村支书的儿子,公婆又看得起,金钱上大力支持,在镇子上,租的门面也是最大的一间。
艳是个很机灵的女子。原本,我去之前,她的主要生意来源于给女人烫发、染发、以及理发,还有给新娘盘头。她得知我会皮肤护理之后门头上马上贴出了皮肤护理的牌子。第一次给顾客做时,她连步骤都不清楚。不过,她一点都不慌张,做完一步,就跑过来问我一步,而且,不让别人知道,总是悄悄地问,也从不让我动手。
每年一进腊月,结婚的人特别多。这时候,她的生意就特别好。她几乎每天都会被请去给新娘盘头与化妆。我去后不久,隔壁有一家门面腾出来了,她便一起租了下来。进来大批的婚纱与护肤品,把理发店的名字改成了美容美发。
其实,懂行的人都知道,其实,女人的头发是最好理的。而男人的寸头是最考验功力的——我之前在城里找到的那位师傅,她父亲便是理发师,她理寸头的水平特别好。不过,我喜欢艳这种模式的,只给女人理发,感觉特别清爽。
女人,还是善良的、多情的多。更何况,农村里的女人,审美差,见识也短。有一次,有个女人对我说:“我这头发刚理了以后一点都不好看。长了一两个月也就好多了。”还有一次,艳指着一个顾客的眉毛笑着偷偷跟我讲:“你看她那眉毛,是我刚学的时候纹的,像关公,那时候,我刚学出来,也不懂,着实给顾客们纹了一批关公眉,不过,她们都没有怪过我……”
反正,总结艳的成功经验,无非就是理发店开的早,她也敢于尝试。而且,她嘴巴不仅会套近乎,讲话时也特别有策略。那时,焗一个油短发大家都是两块,但她每次收钱时,都会对顾客说:“本来是两块,收你一块五,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讲哈。”她几乎对每个人都说过这样的话,但没有一个人拆穿过她。
谁会因为五角钱而去做个调查不成?所以,那些顾客,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特别优待而觉得心里特别舒畅,而舒畅之余,当然也便成了她的铁粉。
有些成功是可以复制的,但有些成功是要靠自己去摸索的。那时候,我就意识到,如果我想在理发行业干下去,不是一味的待在别人的店铺里为顾客洗头,而是必须自己开一家门店,然后,慢慢锻炼,慢慢熬,用我们老家的一句话就是:“若想富,开久铺。”
不论是什么店铺,你首先得开起来。然后,慢慢等,等第一个顾客上门了,你将她服务满意了,她下次来的时候,也许就会给你第二个顾客,第二个顾客也服务满意了,然后,便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是的,我意识到了这点。可惜,意识到又如何呢?谁会支持我呢?母亲只看到了别人的成功,没有看到别人曾经的付出,也不愿去打听别人走过的路。她的心态太急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放长线,钓大鱼这句话。”
恨不能马上就让我成为一个人人都仰慕的成功者,我做不到,便觉得我丢了她的脸。她恨不能马上就看到钱,否则,我就是不务正业。
我在艳那里待了大约有三个月。每天不是给顾客洗头,就是给顾客们头上抹焗油膏。似乎只有一次,人实在太多,他们都忙的不得了,我才有机会拿起了剪刀。我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理了发。当时,小女孩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似乎是认识我的,但我不认识她。我将小女孩的头发理完后,她对身边的人说:“你看,她理的很好的,你看,很不错呀。”可是,还是没有人敢用一个学徒工,她们宁愿站在那里,排着队等着艳。也不愿意来到我面前,给我个机会。
当然,这种心态,我很理解。谁愿意拿自己的形象来给别人练手呢?而且,你在这个店里的身份明明就是学徒工呀。师傅对你的反复叮嘱,你陌生的面孔都让别人对你心存疑虑。这非常正常。
那时,因为眼睛,我经常出糗。我说过,我是近视眼,从上初一的时候就开始近视了。之后越来越严重,开饭店时,有一次,擦桌子时不小心将一蝎子揉碎了都不知道,蝎子将我的大拇指咬了一口,导致,我的大拇指好多天都肿的犹如一根香肠。
在艳这里,我又开始出糗。因为来焗油的人大多是想遮盖自己的白发。但头发太细了,有些我便看不清,尽管,往上抹焗油膏时,我是非常非常认真仔细的,但一等她们洗完头发,还是会很轻易就找到自己的白发。
花了钱,头发还是白的,谁愿意?于是,艳只好亲自来焗,她一焗,嗯,满意了,然后,她们就说一声“还是师傅厉害”走了。其实,说实话,焗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技术含量。是个人就会。当然,除了我这种近视眼的人。
我当时没有敢跟任何人说我是近视眼?为什么?说了怕更没有人敢用吗?忘了。我只记得,我为自己的眼睛背了很多黑锅。
那个时候,一边学艺,我还一边办了一件大事,什么大事呢?那年,我老姨(奶奶的堂妹)的儿子要结婚,他们本来打算到饭店定酒席的,后来,不知怎地,舍不得花那个钱了。想来想去,我跟母亲一起开过饭店,也交待过不少人,要不,让我来掌勺吧?
母亲一听,也不问我便答应了。那时还好,还没完全忘记厨艺,于是,再一次来到厨房。先是写菜单。再是开材料,于是,冷的,热的,汤。一样样开始张罗起来。那天很成功,别人都说菜还不错,味道挺香。我的一块心终于落了地。
说起来,老姨与艳家还是亲戚。这是老姨跟我说起的。那时候,艳还是挺喜欢我的。曾有意将我介绍给他的哥哥。我将她的意思告诉表姐,表姐说:“不行,她家人都很爱斤斤计较的,特别啰嗦。”我跟老姨提起,老姨却说:“那是她看你实诚。”
我是实诚的吗?我喜欢这个评价。那是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最让我舒心的评价。我看不清自己,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看清自己。但从那时开始,我以后遇到的每个老板娘,她们都试图将我介绍给自己的某位家人。为此,我感到无上的荣幸。
在艳这里干了三个月后,母亲来找我。她当着满屋的顾客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每天钱也赚不到,一天天守在这里混日子。你真是的。”然后,我就这样尴尬地离开了艳的理发店。来时,来的尴尬,去时,去的尴尬。中间的过程,也总带着一份尴尬。
对我而言,这是一段尴尬的旅程。不过,尴尬的还在后面。有时候,我在想,或者,我天生是不属于理发这个行业的。否则,别人都能干下去,只有我不行呢?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这一生最喜欢问为什么。但很多问题,偏偏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开饭店时明明处的那么好的一个男生,我们还经常在一起pk口哨,总是心甘情愿败下阵来的那个男生。当我现在回家,看到他,哪怕他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再对我有任何哥们情谊,还给我的是一张客气却冷冰冰的脸,我依然觉得亲切。
为什么?跟好朋友终于和解后,我会开心地哭?为什么?跟小叔叔在一个班级上学那会,有同学嘲笑他结巴,我会比他更加伤心、更加难过?为什么?听到父亲生前相处极好的一个叔叔对别人说,我也算他的孩子时,会从此更加将他当作了亲叔叔。
……
我的胸膛里似乎装着一团比别人更加热烈的火。这团火,让我对遇到的每个人、每件物、甚至每一个地方都怀着一份炙热的情感。但奇怪的是,正因为这团火,也让我比一般人更加的胆怯与懦弱。
在艳那里的时候,因为遇初恋男生,便跟表姐提起跟他的往事。表姐惊奇地说:“他跟你姐夫还是亲戚呢,很好的一个男生,你干嘛轻轻松松地放开了他?他现在娶的那个老婆,家里样样不干,他每天在外面辛辛苦苦干完活回来,还要做家务,真的挺苦的……”
那一刻,心被泪水侵略。心疼,很心疼,超级心疼。如果是我,我是不会舍得让他那么苦那么累的的吧?我怎么会舍得呢。
但或许,这是我们的命吧。多少年后,我与他吃着同样的苦。每天出门就打拼,回家就做家务,所有的担子几乎一个人担在肩上的。
命运何其的相似,这全都是我的懦弱造成的吗?是,仿佛又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想到这里,我始终是迷茫,始终是困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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